“託尼······？”
瑪麗亞·斯塔克的聲音，像一根羽毛，輕飄飄地，卻又帶著千鈞之重，落在了死寂的客廳中央。
那聲音穿透了巴基自殘的悶響，穿透了史蒂夫焦急的呼喊，穿透了託尼腦海中那片因為認知崩塌而掀起的混亂風暴，精準地，落在了他靈魂最柔軟的地方。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託尼·斯塔克，那個蜷縮在沙發前的男人，身體的劇烈顫抖，奇蹟般地停了下來。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機械的、生了鏽的姿態，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擋在面前的史蒂夫，越過了跪在地上痛苦嘶吼的巴基，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個散發著溫柔光芒的女性輪廓上。
是她。
是那個會在他因為噩夢而哭泣時，把他抱在懷裡，輕聲哼唱著搖籃曲的女人。
是那個總是在他闖禍後，一邊無奈地嘆氣，一邊替他向父親求情的女人。
是那個，他只在老舊的照片和褪色的家庭錄影帶裡，才能看到的，他的母親。
瑪麗亞的靈魂光影，在託尼那充滿了血絲的、幾乎要裂開的眼眸注視下，也微微顫抖起來。
她看著自己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的驚駭、痛苦與茫然，一種屬於母親的心碎，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形態撕裂。
她想去抱抱他。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她向前飄去，無視了身旁那個同樣陷入巨大震驚的丈夫，無視了周圍所有的人和事。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跌坐在地上，像個迷路了三十年的孩子一樣的，她的男孩。
她伸出手，那隻由光芒構成的，半透明的手，帶著一絲顫抖，帶著無盡的憐愛，輕輕地，撫向託尼的臉頰。
託尼沒有躲。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尊等待著神明觸碰的雕像。
然後，那隻手，觸碰到了他。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只有一股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刺骨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死寂。
那隻手，就那麼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臉頰，穿過了他的血肉，穿過了他的骨骼。
託尼能感覺到，一種無法用物理學解釋的冰冷，瞬間侵入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那不是溫度的降低，而是一種“存在”被“虛無”所穿透的、絕對的空洞。
這個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伸出手，卻只能穿過一捧冰冷的空氣。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了極致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撕裂開來的嗚咽，從託尼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那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睛裡，那層因為過度震驚而繃緊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大顆大顆的，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他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鋼鐵俠。
他不再是那個舌戰群儒的億萬富翁。
他不再是那個扛著核彈衝向宇宙的救世主。
他只是一個，在二十多年後，終於又一次“見”到自己母親，卻連她一個擁抱都無法得到的，可憐蟲。
“媽媽······”
那個他只敢在最深的夢裡，在最脆弱的時候，才敢輕聲呢喃的詞，此刻，帶著決堤的洪水般的委屈與思念，衝口而出。
他伸出手，像個溺水的孩子，想要去抓住那片穿透自己身體的光影，卻一次又一次地，只撈到滿手的虛無。
瑪麗亞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樣子，看著他徒勞的動作，她的靈魂光影劇烈地閃爍著，那份無法觸碰的痛苦，讓她幾乎要潰散。她也想哭，可靈魂，沒有眼淚。
霍華德·斯塔克，這位一生都以強硬和驕傲示人的男人，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看著這超越了生死的一幕，那顆用科學和邏輯鑄就的堅硬外殼，被敲開了一道裂縫。
他記憶中的託尼，要麼是那個叛逆的，總是在挑戰他權威的混小子；要麼是那個他從報紙上看到的，繼承了他所有缺點，並將其發揚光大的花花公子。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託尼。
脆弱得像一件一觸即碎的瓷器。
那聲撕心裂肺的“媽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的靈魂上。他忽然意識到，他這一生，都在教導託尼如何成為一個“斯塔克”，卻從未教過他，如何做一個“兒子”。
他一生最大的傑作，不是方舟反應堆，不是斯塔克工業，而是眼前這個，正哭得像個傻瓜一樣的男人。
一個他從未親口承認，卻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偉大的，他的兒子。
客廳的另一邊，史蒂夫終於用盡全力，將陷入癲狂的巴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巴基的金屬手臂還在瘋狂地掙扎，但力道已經小了許多。他的嘶吼也漸漸變成了低沉的、野獸般的嗚咽。
史蒂夫的額頭，被巴基的拳頭砸出了一片青紫，但他毫不在意。他看著蜷縮在地上，渾身顫抖的巴基，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徹底崩潰的託尼，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救不了任何人。
“好了，戲劇的第一幕，看起來演得差不多了。”
沃斯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他從角落裡走了出來，臉上沒有任何同情或者安慰的表情，像個剛剛看完一場實驗，正在記錄資料的研究員。
他走到客廳中央，從一臉意猶未盡的死侍手裡，拿過了那桶爆米花，然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聲音在這片充滿了悲傷與痛苦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味道不錯，就是有點鹹。”沃斯評價道，也不知道說的是爆米花，還是這屋子裡的眼淚。
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史蒂夫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和一絲憤怒。
跌坐在地的託尼，也停止了哭泣，他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沃斯，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沃斯·尼拔拔······”託尼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沃斯又往嘴裡塞了一把爆米花，含糊不清地說。
“很簡單啊。我跟地府的CEO談了筆生意，把你的父母，從伺服器裡‘借’了出來。喏，七天體驗卡，VIP客戶專享，過期不候。”
他指了指那兩個依舊懸浮在半空中的靈魂。
這番充滿了荒誕和黑色幽默的解釋，讓託尼和史蒂夫的大腦，再次陷入了宕機狀態。
沃斯沒理會他們，他走到還在地上抽搐的巴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嘿，老冰棒。”沃斯用腳尖踢了踢他的金屬手臂，“別在這兒裝死了。我知道你現在想死，想一了百了。但很可惜，在我這兒，沒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他蹲下身，湊到巴基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你欠的債，還沒還完呢。想死？太便宜你了。”
巴基的身體，猛地一僵。
沃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爆米花碎屑，環顧四周。
一個崩潰的兒子，一個茫然的母親，一個震撼的父親，一個愧疚的英雄，一個求死的兇手。
很好，演員都已就位。
“好了，各位。”沃斯清了清嗓子，像一個準備開場的舞臺劇導演，“前戲已經結束了。現在，讓我們來聊點正事。”
他指了指客廳那張巨大的環形沙發。
“都坐下吧。我們有整整七天的時間，來開一場別開生面的，跨越陰陽兩界的，家庭會議。”
他的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令人熟悉的，混雜著狡黠與瘋狂的笑容。
“主題我都想好了，就叫——”
“《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