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紐約的繁華,在“城市之心”的邊緣戛然而止。這裡是一片巨大的城市傷疤,一個被遺忘了二十多年的爛尾工程。
巨大的混凝土支柱,像遠古巨獸的肋骨,沉默地刺向夜空。半完工的車站大廳,黑洞洞的入口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彼得和馬特,一言不發地站在這片廢墟的陰影裡。
“我猜,這裡的開發商一定是把預算都花在···嗯···請風水先生上了。”彼得抬頭望著那棟宏偉卻死寂的建築,試圖用玩笑驅散空氣裡那股凝重的壓抑。
馬特沒有回應。他閉著眼,整個世界在他的腦海裡,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現。
風吹過鋼筋骨架發出的嗚咽,地下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頻震動,還有···一股混雜著鐵鏽、陳年積水和某種生物巢穴特有的、淡淡的腥臭味。
惠斯勒的地圖,在他們腦中已經無比清晰。
“那邊。”馬特指向左側一片被雜草和垃圾掩蓋的區域,“排汙管道的入口。我聞到味道了。”
兩人走到近前,撥開半人高的雜草,一個鏽跡斑斑的圓形鐵蓋,出現在腳下。彼得蹲下身,雙手扣住邊緣的凹槽,手臂肌肉微微鼓起。
“吱——”
沉重的鐵蓋,被他像揭開一個餅乾盒蓋子一樣,輕鬆地提了起來。一股更加濃郁、令人作嘔的潮溼腐臭,從漆黑的洞口裡噴湧而出。
馬特從揹包裡拿出惠斯勒給的裝備。他將那雙指虎部分嵌著銀合金的黑色手套,仔細地戴上,手指活動了一下,感受著皮革的包裹和金屬的冰冷。
然後,他將那幾個硬幣大小的聲波干擾器,一一別在腰帶的暗格裡。
“所以,一個滿是聲吶和壓力板的黑暗迷宮。”彼得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又看了看馬特。
“你確定不跟我換換?我的任務可是從天而降,有聚光燈,還有觀眾。”
“黑暗就是我的聚光燈。”馬特的聲音很平靜,“你只要負責,把天花板砸穿的時候,動靜弄得大一點。”
他走到洞口邊,準備下去。
“嘿,馬特。”彼得忽然叫住了他。
馬特停下腳步,側過頭。
彼得臉上的玩笑神色不見了,面具下的眼神,是少有的嚴肅。“小心點。”
馬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也是,彼得。別在開場前,就把自己玩死了。”
說完,他不再猶豫,抓住梯子,靈巧地滑入了那片純粹的黑暗之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洞口的陰影徹底吞沒。
彼得將沉重的鐵蓋重新蓋好,還細心地在上面鋪了些雜草和垃圾,抹去了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抬頭望向遠處那棟如山巒般矗立的中央車站大廳。
現在,輪到他了。
他從戰衣內側,拿出了惠斯勒給他的新玩具。那幾枚銀硝酸鹽蛛絲彈藥匣,入手冰冷沉重,彷彿裡面裝的不是蛛絲,而是某種液態的死亡。
他又檢查了一遍紫外線閃光彈的拉環,確保它們處在最容易觸發的位置。
最後,他摸了摸套在戰衣裡面的那件銀纖維背心。冰冷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他不再停留,手腕一抖,一道蛛絲射向遠處一根高聳的起重機吊臂。
紅藍相間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蕩入高空,像一個幽靈,落在了車站大廳正上方的穹頂結構上。這裡,是整片區域的制高點。從這裡俯瞰下去,能將下方四個被封死的主通道入口,盡收眼底。
風,在高處變得凜冽。
彼得趴在冰冷的鋼樑上,像一隻真正的蜘蛛,耐心地等待著。
他看著下方,幾十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吸血鬼,如同工蟻一般,在入口處巡邏。他們的感官遠超常人,但他們習慣了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卻不會想到,死亡會從月亮之下的黑暗中降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城市遠處的喧囂,被風過濾得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彼得的心跳,在寂靜中,變得異常清晰。
他一直信奉著不殺人的準則,這是他給自己劃下的底線。但昨夜地下室裡,孩子們那麻木又恐懼的眼神,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彼得輕聲唸叨著,這一次,他覺得這句話後面,還應該加上一句註解。
責任,有時候意味著必須弄髒自己的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那些雜念壓下去。
彼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簡易計時器。
凌晨一點零七分。
還有五分鐘。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所有的雜念,都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地下深處。
馬特正在一片絕對的黑暗中,無聲地穿行。
這裡是地獄的腸道。空氣黏稠而汙濁,腳下的積水冰冷刺骨。他的世界裡,沒有光明,只有聲音和氣味。
水滴從管道頂部滲下,落在水面,發出一聲清脆的“滴答”。這聲音向四周擴散,撞在管道壁上,再反射回來,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管道的圓形輪廓。
前方十米,管道向左拐了一個三十度的角。
他能聽到自己前方和後方,那些被惠斯勒標記出來的聲吶探測器,發出的、人類耳朵無法捕捉的超聲波脈衝。它們像一張無形的網,規律地掃過整個通道。
馬特總能在脈衝掃過的間隙,找到那個零點幾秒的空當,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滑過去。
他的腳下,是更加致命的壓力感應板。他能“聽”到感應板下方,那些微弱的電流聲。他的腳尖,總能精準地點在感應板之間的縫隙上,落地無聲,不帶起一絲波瀾。
他就像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每一步,都充滿了致命的兇險。
越往深處走,那股屬於吸血鬼巢穴的腥臭味就越濃。他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血。不是新鮮的血,而是那種被當做“食物”儲存起來的,陳腐的血腥味。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金屬柵欄,擋住了去路。柵欄後面,是一個寬闊的空間。
他聽到了。
幾十顆沉滯而微弱的心跳,像一面面被蒙上厚布的破鼓,有氣無力地跳動著。那是被囚禁的純血長老。
他還聽到了一個更強壯,更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聲中,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不屈的意志。
埃裡克。
而在那個心跳聲的正前方,是另一個心跳。那個心跳,狂亂、亢奮,充滿了對力量的貪婪和即將成功的癲狂。
迪肯·弗羅斯特。
馬特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靜靜地等待著。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聲波干擾器上。
萬事俱備。
只等,那劃破天際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