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茶水在手中早已失了溫度,沃斯那句“為甚麼不自己去問問”,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在托爾的心上。
他看著阿爾託莉雅平靜而堅定的臉,看著大和那毫無保留的信任,甚至看著邁特·凱那燃燒著奇怪火焰的眼神。
這些來自異世界的朋友,用他們的方式,給了他一種雷神之力以外的力量。
一種讓他去面對的,安靜的力量。
“哐當。”
茶杯被輕輕放在白玉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托爾站起身。
“我去了。”
他說完,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開了花園。
阿斯加德的宮殿走廊,他曾昂首挺胸地走過無數次,接受衛兵的致敬,享受子民的歡呼。
可今天,這條路卻走得格外漫長。
兩側牆壁上描繪他英勇事蹟的壁畫,此刻看來,就像一頁頁精美的謊言。
他擊敗冰霜巨人,平定九界各地的叛亂···每一份榮耀,都像是建立在一片被刻意掩埋的廢墟之上。
他,阿斯加德的王,托爾·奧丁森,原來只是一個被精心包裝的童話故事的主角。
而故事的序章,那個血淋淋的開端,被他最敬愛的父親,親手撕掉,並付之一炬。
紅色的斗篷,此刻沉重得像一座山。
他終於走到了那扇門前。
一扇古樸的、毫不起眼的木門,靜靜地立在走廊的盡頭,像是被人遺忘。
托爾抬起手,想敲門,手臂卻僵在半空。
他該說甚麼?
“你好,我是你那個佔了你位置三千年,還對此一無所知的蠢貨弟弟?”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灼人的羞恥。
他不是來打架的,妙爾尼爾被他留在了花園。他也不是來談判的,因為他沒有任何籌碼。
他只是···來見她。
深吸一口氣,托爾不再猶豫,伸手,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房間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塵埃與乾枯花瓣混合的氣息。
一個挺拔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海拉,他的姐姐。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用寒冰與仇恨雕琢而成的塑像,與窗外阿斯加德永恆的暮色融為一體。
母親弗麗嘉坐在床邊,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憂愁。
在她們之間,一匹翻倒在地的木馬,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爆發的怒火。
托爾的進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托爾!”
弗麗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又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海拉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托爾,審視著他有些凌亂的金髮,和他身上那件簡單的便服。
那不是仇恨的眼神,更像是一種……評估。
一種捕食者在打量一個闖入自己領地的、陌生的生物。
“哦,”海拉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乾燥的、刀鋒般的譏誚。
“看看誰來了。阿斯加德光芒萬丈的新王。是來視察你姐姐的新牢房,還是來宣佈對前朝餘孽的最終處置?”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
若是幾年前的托爾,恐怕早已怒吼著將錘子砸過去了。
但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承受著。
弗麗嘉急忙起身,“海拉,別這樣說,托爾他···”
“我不知道。”
托爾的聲音打斷了母親的辯解。很輕,卻異常清晰。
海拉那畫得精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甚麼都不知道。”托爾重複了一遍,他直視著海拉的眼睛,向前走了一步。
“關於你,關於那些征伐,關於父親的過去···我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講給我的故事。”
這不是在找藉口,而是在陳述一個可悲的事實。
一個王,在向另一個王,承認自己的無知與愚蠢。
海拉眼中那譏誚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點點,露出了底下更深的東西——一種冷漠的、理性的審視。
她重新打量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所謂的“弟弟”。
原來,這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黃金王子,也不過是奧丁棋盤上,另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所以,”她的語氣依舊尖銳。
“你是想告訴我,你也是個可憐的受害者?想博取我的同情?別忘了,‘受害者’,你現在坐的,是我的王位。你享受的和平,是我用鮮血和枯骨換來的。”
“我不是來博取同情的。”托爾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力量,一種被現實碾碎後重新凝聚起來的、疲憊的力量。
“我是來···弄清楚真相。”
他的視線,落在了地上那匹翻倒的木馬上。沃斯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他彷彿能看到,一個穿著小裙子的女孩,一個被喚作“小公主”的姐姐,也曾有過天真爛漫的童年。
“而且,”托爾的目光回到海拉臉上,“那個王位,我坐得···並不安穩。”
這句話,似乎終於觸動了她。
那張萬年寒冰般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托爾···”
弗麗嘉看著眼前的景象,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的兩個孩子,終於站在了同一個房間裡,沒有刀劍相向。這已經是她不敢奢求的奇蹟。
“你恨我嗎?”
托爾問出了那個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氣的終極問題。
海拉沉默了。
漫長的沉默,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她緩緩走到木馬前,用靴尖輕輕碰了碰它,卻沒有低頭去看。
“恨?”她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
“想要恨一個人,首先要對他有所感覺。而你···”
她抬起頭,那雙墨綠色的眸子,像兩顆寒星,直直地刺入托爾的眼中。
“···你只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弟弟。”
“我的仇人,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說完,她轉過身,重新面向窗外,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帶著你的愧疚,離開我的房間。我沒興趣欣賞一個被寵壞的王子,在這裡顧影自憐。”
驅逐令下得乾脆利落。
可在這份冰冷的驅逐裡,托爾卻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不恨他。
或者說,還沒空恨他。
因為對她而言,他還甚麼都不是。
托爾站在原地,胸口一陣起伏。最後,他對著那個背影,短促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這個塵封了萬年的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門外,托爾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得到原諒,也沒有得到接納。
他只得到了一個起點。
一個殘酷、真實,卻又讓他感到一絲解脫的起點。
房間內。
海拉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一動不動。
許久,她緩緩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
她伸出手,扶起了那匹被她一腳踹翻的木馬,將它重新擺正。
弗麗嘉看著女兒的動作,屏住了呼吸。一滴眼淚,終於從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這一次,不再是悲傷的淚水。
而是夾雜著恐懼的,一絲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