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畫面荒誕到了極點，卻又和諧得不可思議。
阿庫婭看著他們，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又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
暖流正從那縫隙裡，一點點地滲出來。
一行人回到燈火通明的大廳。弗朗茨徑直走到餐廳中央，他沒有上臺，只是站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旁，用力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聲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餐廳裡刀叉碰撞的聲音和輕聲的交談漸漸平息，數十道目光彙集到了弗朗茨身上。
“女士們，先生們，尊貴的客人們！”
弗朗茨的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戲劇性的激動。
“晚上好！很抱歉打擾各位的用餐，但我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一個足以載入藍色多瑙河歷史的重磅訊息，要與各位分享！”
客人們面面相覷，一些新來的客人臉上露出不解和些許不耐。
弗朗茨似乎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後才將手指向了身旁的湯姆。
“許多老朋友或許還記得，我們餐廳曾經擁有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一位能用黑白琴鍵彈出靈魂色彩的鋼琴大師！”
“他的演奏，是紐約最頂級的美食評論家都讚不絕口的佐餐絕品！因為一些原因，他離開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讓無數人為之扼腕嘆息。”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真情實感的惋惜，一些上了年紀的老顧客已經意識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
“而就在今晚！”弗朗茨的聲調猛地拔高。
“我們的國王，他回來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藍色多瑙河永遠的鋼琴之王——湯姆大師！”
話音落下，整個餐廳寂靜了一秒。
緊接著，靠近鋼琴的幾桌客人中，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考究的老紳士猛地站了起來，他不敢置信地指著湯姆，聲音都在發抖：“我的天！真的是它！是那隻貓！”
他的驚呼像一個訊號。餐廳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客人瞬間沸騰了。
“湯姆大師！真的是湯姆大師！”
“我不是在做夢吧？我以為這輩子都聽不到它的《致愛麗絲》了！”
“快看！它還穿著那件燕尾服！一點都沒變！”
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大廳。這些紐約上流社會的名流、富商，此刻全都像追星的少年少女，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激動。
他們熱切的目光聚焦在那隻藍白色的貓身上，彷彿在迎接一位闊別多年的巨星。
而那些不明所以的新客人，則完全看傻了。他們張著嘴，看著周圍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成功人士”，又看了看那隻在一片歡呼聲中，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的貓，大腦一片空白。
“甚麼情況？他們為一隻貓鼓掌？”一個年輕的華爾街精英問著自己的女伴。
“我不知道···這難道是甚麼行為藝術嗎？用一隻貓來炒作？”他的女伴同樣滿臉困惑。
“這家餐廳的格調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奇怪了？”
“搞笑的吧？讓貓彈鋼琴？我三歲的侄子都不信這種鬼話。”
質疑和竊竊私語在新客人之間蔓延。他們覺得這要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要麼就是這家餐廳的經理瘋了。
弗朗茨對那些質疑聲充耳不聞，他抬起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各位，各位！請安靜！”待掌聲稍歇，他臉上那狂熱的笑容更盛了。
“驚喜還不止於此！今晚，我們湯姆大師的回歸首演，將不再是獨奏！他為我們帶來了一位全新的搭檔，一位技藝同樣驚為天人、身份卻更加神秘的藝術家！”
說著，他彎下腰，用一種近乎誇張的紳士禮儀，伸出手，指向了湯姆頭頂上那隻穿著燕尾服的小老鼠。
“讓我們同樣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餐廳的新朋友，一位來自微觀世界的音樂巨匠——傑瑞先生！”
如果說剛才的場面是沸騰，那麼這一刻，整個餐廳直接炸鍋了。
“哈哈哈哈！”
一陣毫不掩飾的爆笑聲從新客人的區域傳來。
“老鼠？我沒聽錯吧？他管一隻老鼠叫先生？”
“瘋了，徹底瘋了！貓和老鼠要上臺彈鋼琴？這是要上演全武行嗎？”
“弗朗茨是不是欠了高利貸，腦子被打壞了？這會砸了藍色多瑙河的招牌的！”
嘲笑聲、口哨聲此起彼伏。一位看起來頗有身份的中年男人甚至直接站了起來，對著弗朗茨喊道：
“弗朗茨！我不管你搞甚麼名堂，如果你想把這裡變成兒童樂園，那我就要重新考慮我的會員資格了！”
面對這幾乎失控的場面，那些支援湯姆的老客人們反而沒有生氣，他們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抱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
他們見識過湯姆的不可思議，所以對這隻被隆重推出的老鼠，也抱有幾分好奇和信心。
沃斯靠在不遠處的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他喜歡這種場面，喜歡看到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被現實打臉前的愚蠢模樣。
阿庫婭站在他身邊，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那些刺耳的嘲笑聲讓她感到一陣不舒服，彷彿是在嘲笑她自己。
但當她看到沃斯那副穩坐釣魚臺的混蛋表情，看到弗朗茨面對質疑依舊挺直的腰桿，再看看那兩個已經走向鋼琴、對所有噪音都置若罔聞的小小主角時。
她心中的那點不快，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又奇特的歸屬感。
是啊，這才是她的“家人”。永遠出人意料，永遠驚世駭俗，永遠在別人的不解和嘲笑中，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蹟。
她看著那隻藍白色的貓優雅地跳上琴凳，又看著那隻棕色的小老鼠順著琴腿一溜煙爬上琴蓋，跑到鋼琴的高音區。
一貓一鼠，兩道小小的身影，在璀璨的水晶燈下，在所有或期待、或嘲弄的目光中，於黑白琴鍵的兩端，各自就位。
整個餐廳，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萬眾矚目之下，湯姆回過頭，與高音區的傑瑞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追逐與敵意，只有棋逢對手的默契與戰意。
萬籟俱寂。
那是一種比喧囂更具壓力的寂靜，混雜著嘲弄、好奇、期待與不屑的目光，像無數探照燈聚焦在舞臺中央那兩個渺小的身影上。
湯姆深藍色的眼眸與傑瑞黑豆般的眼睛在空中交匯，沒有火花，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即將並肩作戰的肅穆。
然後，湯姆動了。
它的爪子優雅地抬起，肉墊下的指甲收得恰到好處，然後重重落下。
“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