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俠？”
喬治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讚許，只有作為一名執法者的嚴肅。
“格溫，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那個所謂的‘英雄’，是一個沒有經過授權、不受監管的暴力分子。”
“可他抓了很多壞人！”格溫反駁道，“那些警察抓不到的，他都抓到了。”
“那也不能改變他是個法外義警的事實。”喬治的目光轉向彼得，似乎想聽聽這個年輕人的看法。
“彼得，你怎麼看？你覺得一個蒙著臉，在城市裡飛來飛去，把法律當成兒戲的人，是英雄嗎？”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彼得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發麻，這比面對三個蜥蜴怪物還讓他緊張。他能怎麼說？說“是的，先生，我覺得他很棒，因為我就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語言：“我···我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斯黛西局長。”
“哦？”喬治來了興趣。
“也許···也許他蒙著臉，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彼得說，這幾乎是他的心裡話。
“而且，當警察系統因為某些原因···比如程式，或者別的甚麼，而無法及時伸張正義的時候，他的出現，或許能填補這個空白。”
“‘填補空白’？”喬治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是個危險的說法，孩子。”
“正義的程式或許繁瑣，但那是為了保證每一個人，哪怕是罪犯，都能得到公正的審判。”
“當一個人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靠自己的標準去判斷對錯，去執行‘正義’，那和暴徒有甚麼區別？”
“可是他救了很多人！”格溫忍不住再次為自己的偶像辯護。
“我承認他的行為在客觀上帶來了一些好的結果。”喬治嘆了口氣，語氣稍緩。
“但這不能成為他破壞法治的理由。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做了幾件好事，就容忍他成為一個不受控制的超級武器。
今天他可以抓劫匪，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審判他認為有罪的人？誰來監督他？誰來制約他？”
喬一連串的問題，讓彼得啞口無言。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如此嚴肅地思考過自己的行為。在他看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有能力去阻止悲劇，就必須去做。
但在喬治·斯黛西這位資深警官的眼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現有秩序的一種挑戰。
看著彼得窘迫的樣子，格溫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爸爸，我們只是在吃飯。彼得是客人，你幹嘛像審問犯人一樣。”
喬治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於嚴厲，他緩和了神色，對彼得笑了笑：
“抱歉，彼得，職業病。我只是希望你們年輕人能明白，這個世界需要的是秩序，而不是混亂的善意。”
“我明白，先生。”彼得點了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
他看著眼前這位正直、可敬的警察局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某些人眼中，或許並不是那麼值得稱讚。
就在這時，喬治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
一陣急促的電流聲後，一個焦急的聲音傳出：“局長！地獄廚房A區發生大規模騷亂！有···有怪物襲擊平民！請求緊急支援！重複，不是演習，街上有三隻怪物！”
對講機裡的聲音打破了餐桌上最後一絲溫馨的氣氛。
“怪物”這個詞在溫馨的公寓裡迴盪，顯得如此不真實，又如此刺耳。
喬治·斯黛西的臉在一瞬間就從一個與未來女婿周旋的父親，變回了紐約市警察局的局長。
他拿起對講機，另一隻手已經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車鑰匙。
“呼叫總部，我是斯黛西。將地獄廚房A區周圍十個街區全部封鎖，疏散所有平民！通知緊急應變小組，帶上重型武器。所有在崗警員向封鎖區外圍集結，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擅自進入！”
他的聲音冷靜而果決，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每一個指令都清晰地透過電流傳向城市的另一端。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向門口。
“爸爸！”格溫猛地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能不能不去？那裡有···有危險！”
喬治停下腳步，轉過身。他看著女兒煞白的臉，眼神裡的鐵血融化了一瞬。
他走回來，用那隻沒拿對講機的手輕輕撫摸著格溫的頭髮，然後俯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深情的吻。
“等我回來，寶貝。”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說完，他的目光轉向了同樣站起來，手足無措的彼得。
“彼得，現在外面很危險。”喬治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
“幫我照顧好格溫，讓她待在家裡，你們哪兒也別去。明白嗎？”
這句囑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彼得的胸口。他看著這位即將奔赴未知險境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信任，只能艱難地點頭。
“我明白，先生。我會的。”
“很好。”
喬治不再多言，轉身拉開門，快步消失在樓道里。沉重的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格溫壓抑的抽泣聲和彼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地獄廚房，怪物，大規模騷亂。
每一個詞都在彼得的腦子裡炸開。他的蜘蛛感應沒有像面對直接危險時那樣尖銳刺痛，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令人煩躁的嗡鳴，像無數根針在扎著他的後腦。
那是遠方正在發生的巨大災難，是無數生命正在消逝的哀嚎。
他必須過去。
蜘蛛俠必須過去。
可是，喬治局長的囑託還在耳邊迴響。
“幫我照顧好格溫，哪兒也別去。”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格溫。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而不是被一個人丟在這裡，獨自為父親的安危而擔驚受怕。
彼得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焦灼。他就像被兩匹朝著相反方向狂奔的馬撕扯著，一邊是作為蜘蛛俠的責任，另一邊是作為彼得·帕克對格溫，對喬治局長的承諾。
窗外，遠處傳來了第一聲警笛的尖嘯，由遠及近，然後又呼嘯著遠去，一輛接著一輛，彷彿全紐約的警車都在向著同一個地獄集結。
那些聲音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彼得的神經上。
“彼得···”格溫放下了手，她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爸爸···他會沒事的，對嗎？”
“當然。”彼得幾乎是脫口而出，他走到格溫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是斯黛西局長，紐約最棒的警察。他會處理好一切的。”
這句安慰的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他知道，這次的敵人不是普通的罪犯。那是“怪物”。
不行，不能再等了。
每多待在這裡一秒，地獄廚房那邊就可能多一個無辜者喪命。喬治局長和他的同僚們面對的危險也會多一分。
他必須找個藉口離開。
“格溫，”彼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我很抱歉，但我···我得回家一趟。”
格溫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詫IS。
“回家？現在？”
“是的。”彼得避開她的目光，開始語無倫次地編造理由。
“我···我出門的時候，忘了跟本叔、梅嬸說我晚上不回去吃飯了。她一個人在家，可能會擔心。而且···而且我得確認一下她那邊的安全，你知道的，現在外面這麼亂···”
這個藉口蹩腳透頂，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何必非要親自跑一趟。
然而，極度擔憂父親安危的格溫，此刻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分辨彼得話裡的漏洞。她的思緒完全被地獄廚房的混亂和父親的身影占據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彼得，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恍惚。
得到許可的彼得，心裡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湧上一股更深的愧疚。他正在欺騙這個他喜歡的女孩，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選擇離開。
“我很快就回來，我保證。”他鄭重地對格溫說。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快步走向門口。當他的手握住冰冷的門把手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格溫獨自一人站在客廳中央，身影在溫馨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和無助。
彼得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拉開門，衝了出去，將那份愧疚和擔憂全部甩在身後。
現在，他不是彼得·帕克了。
紐約，需要蜘蛛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