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三分,廣寒宮主控區的空氣還懸在那種繃緊的靜裡。林浩的手指搭在通訊面板上,鋼筆停在圖紙邊緣,像一根插進凍土的鐵釘。他沒動,但眼睛已經滑向能源監控頁。
資料流無聲滾動:主供能模組輸出效率91.3%,冷卻週期延長至每小時27分鐘,熱交換系統報警頻率上升。這不是崩潰前兆,是慢性失血——防禦陣列還在亮著,可每一秒都在啃老本。
唐薇的聲音從左側輔助終端傳來,不急,也不低:“林工,我們得補能了。”
她站在實驗臺前,面罩沒摘,指尖正劃過一塊投影屏。螢幕上是月壤成分圖譜,密密麻麻的波峰中,幾道微弱的共振訊號被標成橙色。“L-8外圍取樣點,同位素Th-230和晶格缺陷儲能結構密度比平均值高4.6倍。激發後可釋放穩定電離流,峰值雖小,但持續。”
林浩沒回頭,只問了一句:“轉化率?”
“理想條件下,每噸月壤可提取等效0.8度電,實際回輸打七折。”唐薇調出一組模擬曲線,“夠撐三十六小時,前提是採集不間斷,裝置不宕機。”
“也就是說,我們得靠挖土發電。”林浩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
“對。”唐薇點頭,“不是修機器,是搬磚。”
林浩低頭看手背,上面還沾著一點硃砂,是從除錯時蹭上的。他沒擦。這玩意兒現在成了某種記號,代表上一輪搶修沒白乾。他抬眼掃了一圈控制區:操作員們坐在崗位上,沒人說話,也沒人走神。他們知道剛才那場仗贏了,可沒人覺得能喘。
他站起身,走向中繼艙通道口,聲音不高不低:“趙鐵柱。”
“到!”機械師組長應聲從裝置間探出頭,手裡還抓著一個拆開的列印頭外殼。
“做個裝置,能把月壤裡的能量抽出來。”林浩說,“要快,要穩,要能在輻射環境下扛住脈衝干擾。”
趙鐵柱咧嘴一笑:“您這是讓我把沙子煉成電池?”
“差不多。”林浩走進中繼艙,開啟工程排程介面,“我給你三個小時,材料你隨便拆,只要別把主控室的地板撬了。”
趙鐵柱沒廢話,轉身就喊:“夏蟬!阿依古麗!王二麻子!集合!”
十分鐘後,臨時改裝區堆滿了零件。廢棄的3D列印頭、報廢的熱導管、電磁線圈、備用電源箱……趙鐵柱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把扳手,眼睛盯著草圖。他隨身帶的老式地球儀擺在旁邊,球面上貼著幾條膠帶,那是他用來標記應力點的習慣。
“核心是共振激發。”他說,“月壤裡的晶格就像微型電容,平時不顯山露水,但用特定頻率一震,它就得放電。咱們得做個‘震子’,再接個‘收網’。”
阿依古麗拿著羊毛氈針法圖在比對散熱路徑:“熱散不出去,核心就燒了。”
“那就加鰭片。”趙鐵柱抓起一段銅管,“掰成八片,焊上去,當散熱翅。夏蟬,你負責訊號同步,別讓震子自己先炸了。”
夏蟬點頭,青花瓷茶盞擺在操作檯上,她時不時瞄一眼,確認方位沒偏。宇宙適應症讓她在封閉空間裡容易迷失方向,這茶盞是她的錨。
兩小時十七分後,“聚沙一號”成型。外形像個倒扣的漏斗,底部連著三根粗電纜,頂部一圈金屬環正在緩慢旋轉。趙鐵柱拍了拍外殼:“通電試試。”
第一次測試,功率拉到30%,採集器嗡鳴三秒後自動斷電。過熱保護觸發。
“散熱不夠。”阿依古麗說。
“那就手動清灰。”趙鐵柱拆下側蓋,用壓縮氣罐吹掉積塵,“下次執行前先吹五分鐘。”
第二次測試,50%功率,持續十二秒,能量回輸曲線出現微弱上升。成功了。
“行了。”林浩站在中繼艙門口,“開始採。”
命令下達,全體隊員分組行動。六人一組,穿增壓服出艙,在L-7至L-9節點外圍劃定安全取樣區。鏟具是特製的,前端加裝了絕緣層,避免靜電引燃粉塵。每車月壤裝滿後,由王二麻子遠端引導返回艙體對介面,送入“聚沙一號”載入口。
唐薇守在實驗臺前,實時監測能流轉化率。第一批月壤進入後,回輸效率只有預期的62%。她皺眉,調出光譜分析:“含鐵量偏高,干擾共振頻率。”
“那就篩。”林浩下令,“取樣組注意,避開深灰色區域,優先採集淺灰帶表層土。”
指令傳下去,採集節奏慢了下來。但效率回升至78%,勉強可用。
時間推到八點四十一分,第一車月壤完成壓合激能處理,能量回輸進度條跳到7%。不多,但確實在漲。
林浩坐在中繼艙指揮位,雙眼佈滿血絲,左手搭在通訊面板上。他沒下令休息,也沒人提休息。這種時候,停下來就是退。
九點零三分,問題來了。
L-8外場通訊鏈路突然中斷,持續五秒。採集組耳機裡一片雜音,導航訊號漂移0.6度。趙鐵柱立刻檢查“聚沙一號”狀態,發現散熱鰭片溫度飆升至89℃,過熱報警亮起。
“不是自然升溫。”他摸了摸外殼,“有人在干擾。”
林浩調出日誌,發現一股定向脈衝訊號從月壤深處竄出,精準打擊了無線通道頻段。這不是隨機干擾,是衝著採集來的。
“蚩尤察覺了。”他說。
話音未落,L-8外圍月面開始翻湧。細小的塵粒被某種力量捲起,形成區域性塵暴,視野迅速模糊。採集組被迫暫停作業,原地待命。
“王二麻子!”林浩接通遠端協同頻道,“引導他們回來,走盲線。”
“明白。”王二麻子的聲音沉穩,“光纖鏈路已切換,我帶他們走預設路徑。”
採集組關閉外部攝像頭,依賴慣性導航和地面標記點,一米一米往回挪。風沙拍在頭盔上,像無數細針敲打。
十分鐘後,全員返回對介面。
趙鐵柱立刻爬到“聚沙一號”旁,拆開散熱模組,發現內部積塵嚴重,部分鰭片已變形。“得手動清,還得加固外殼。”
“你幹。”林浩說,“我來護。”
他親自坐鎮中繼艙,協調電力分流。命令其他非關鍵模組進入休眠,空調、照明、非必要監控全部關閉,省下的電量優先保障採集系統執行。
“聚沙一號”重啟,載入第二批月壤。唐薇調整了共振頻率引數,避開鐵離子干擾帶。回輸效率升至83%。
九點五十八分,塵暴再起。
這次更猛,風速達到每秒12米,對介面外堆積的月壤被捲起,差點掩埋載入口。趙鐵柱戴著防護手套,跪在裝置旁,用扳手一顆顆加固螺栓。他的手套沾滿月塵,指尖發麻,但動作沒停。
“第三批月壤到了!”採集組報告。
“放進來!”趙鐵柱吼,“別等我!”
載入口開啟,月壤倒入。裝置嗡鳴聲加大,能量回輸進度條跳到21%。
林浩盯著曲線,沒說話。他知道,敵人不會讓他們順利補能。每一次干擾,都是在試探防線的韌性。
十點二十三分,第三次脈衝攻擊。
這次目標是供電線路。一道反向電流竄入“聚沙一號”,導致主控晶片短暫鎖死。趙鐵柱反應極快,立刻切斷輸入端,手動重啟系統。
“外殼得接地。”他說,“不然下次直接燒板子。”
“我來。”阿依古麗遞上一根銅纜,“接在支架上,通到底層岩基。”
銅纜接好,測試透過。裝置恢復執行。
十一點零七分,能量回輸進度條跳到35%。
採集組再次出艙。這次他們改用雙人協作模式,一人剷土,一人警戒,隨時準備撤退。風沙依舊,但節奏穩住了。
林浩喝了半口常溫營養液,沒嚥下去,含了一會兒才慢慢吞。喉嚨幹得像砂紙磨過。他看了眼時間,又看主屏——光束仍在,曲線未斷。
唐薇站在實驗臺前,記錄第二批月壤的轉化率。她的防護面罩起了一層薄霧,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來,平穩而持續。她沒說話,只是在資料旁畫了個小三角,表示“可復現”。
趙鐵柱蹲在“聚沙一號”旁,檢查散熱鰭片。他摘下手套,露出凍得發紅的手指,用扳手輕輕敲了敲外殼,聽聲音判斷內部是否鬆動。然後重新戴上,擰緊最後一顆螺栓。
十二點零三分,第四批月壤載入完成。
能量回輸進度條跳到47%。
林浩的手還搭在通訊面板上,眼睛沒離開螢幕。他知道這還沒完,遠沒完。47%不夠撐過下一個臨界點,採集也不能停。風沙還會來,脈衝還會打,裝置隨時可能崩。
但他也看見了——人還在,活還在幹,土還在挖,電還在回。
外面,月塵翻滾如潮。
裡面,扳手敲在金屬上,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