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山谷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周明遠站在岔路口,左手壓住衝鋒衣袖口,防止血從掌心滲出來。他剛走完一段塌方邊緣的碎石路,腳底踩實後才回頭看了一眼葉昭昭。
她跟在後面,腳步穩但節奏慢。肩上的機械烏鴉翅膀收著,紅外眼沒亮。剛才那一段路她幾乎貼著巖壁挪動,核反應堆的負荷還沒完全降下來。
“聲音還在。”她說。
他點頭。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斷斷續續,像是金屬片敲在鐵管上。短、長、短、短、停頓。和織機腳踏板的節奏一樣。
他從內袋抽出比價表,翻到背面。那裡畫著一組數字:。母親嫁衣紋樣的經緯頻率。他把紙角對準耳朵,用指甲輕輕刮過線條,發出細微摩擦聲。
和外面傳來的節奏一致。
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這個訊號引我們過去。”他說。
“也可能是陷阱。”葉昭昭靠在路邊一塊岩石上,抬手摸了下後頸。那裡有植入介面,面板髮燙。“你確定要追?”
“不追就得等系統重新鎖定位置。”他把比價表塞回去,“我不信它。”
他們繼續往前走。
松林越來越密,樹幹之間纏著藤蔓狀植物,葉片寬大,表面泛著油光。地面鋪著一層腐葉,踩上去軟,但底下硬塊多,容易打滑。
他走在前面,右手握緊鋼筆,食指無意識地敲擊筆桿。每走五步就停下,用筆尖戳一下前方地面,測試是否鬆動。
走到一片開闊地時,空氣變了。
一股刺鼻氣味飄過來,像燒焦的塑膠混著爛菜味。他屏住呼吸,抬起手示意葉昭昭別動。
前方十米處,幾株植物長得異常密集。莖幹粗如手腕,頂端垂下帶鋸齒的葉片,根部裸露在外,像蛇一樣盤在地上。那些葉片在輕微晃動,沒有風,是自己在動。
他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扔向其中一株。
葉片立刻抽起,甩出一團淡綠色霧氣。石子落地後冒起白煙,表面出現坑窪。
“腐蝕性氣體。”他低聲說。
葉昭昭皺眉,“繞開?”
“不行。”他盯著那片區域,“聲音是從另一邊傳來的,只有這一條路。”
他命令系統調出功能列表。
介面浮現在視野角落:
【抗毒體質】
消耗18命點,持續15分鐘
當前命點:39
他咬牙確認。
身體瞬間發熱,心跳加快,鼻腔裡的刺痛感減弱。視野邊緣跳出提示:【代謝加速中,請控制活動強度】
“能撐十五分鐘。”他說,“跟緊我,貼巖壁走。”
兩人開始前進。
他走在前面,用鋼筆割斷橫在路上的細藤。那些植物感應到震動後紛紛擺動,釋放氣體。但他速度很快,每次只讓霧氣擦過肩膀,沒直接吸入。
走到一半時,一根藤蔓突然彈起,直撲葉昭昭腳踝。
他猛地轉身,鋼筆劃出一道弧線,將藤蔓從中割斷。斷口噴出綠色液體,濺在他左手上。面板立刻發紅,火辣辣地疼。
“快!”他催促。
葉昭昭加速跟上。
他們貼著巖壁快速穿行,終於衝出那片區域。
身後植物還在晃動,但追不上來。那些根系似乎不能離土太遠。
他靠在一塊石頭上喘氣,掌心傷口裂開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命點掉到了21。
葉昭昭站在旁邊,呼吸急促。她的體溫升到了41.3度,機械烏鴉完全休眠。
“還能走?”他問。
“能。”她抬頭看他,“但你不行。”
他沒反駁。左手已經麻木,傷處腫脹,明顯感染了。可現在沒法處理。
“聲音近了。”她說。
他側耳聽。
嗡鳴聲更清晰了,不再是單一節奏,中間夾雜著低頻震動,像是某種機器在運轉。方向來自前方巖壁的一個凹陷處。
他們繼續往前。
穿過最後一段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洞穴出現在巖壁下方,半掩在苔蘚和垂藤之間。洞口不高,大概一人多高,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自然形成的裂隙。入口處堆著碎石,有些被人為清理過,留下一條窄道。
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還是那個節奏——短、長、短、短、停頓。
和織機一樣。
他站在洞外五米處沒動。
洞內光線昏暗,看不清深處。空氣中有股潮溼味,混著剛才那種塑膠燒焦的氣息。地面溼滑,石縫裡長著奇怪的菌類,灰白色,像布料燒過的殘渣。
他蹲下,用鋼筆尖撥開一撮泥土。
下面埋著一小塊布料,顏色褪得厲害,但能看出經緯結構。他取出放大鏡,對著紋路看了幾秒。
和比價表背面的圖案吻合。
母親嫁衣上的“龍鳳守護圖”。
“東西被人拖進去了。”他說。
“不一定。”葉昭昭盯著洞口,“也可能是風吹進去的。”
“風不會按節奏吹。”他站起身,“也不會留下這種劃痕。”
他指著地面。從洞口往裡,有一道淺淺的拖拽痕跡,斷斷續續,延伸進黑暗。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支沾血的鋼筆。命點只剩21,不能再隨便消耗。抗毒狀態還有三分鐘,之後一旦再吸入氣體,後果難料。
“你打算進去?”她問。
“必須查。”他說,“座標指向這裡,訊號也在這裡,不可能是巧合。”
“可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另一個結算任務?”
他沒說話。
系統確實可能設局。但它不會復現母親的織機節奏。那是他童年最深的記憶之一,藏在意識底層,連他自己都很少回想。
除非……系統已經能讀取他的記憶。
他甩掉這個念頭。
現在想這些沒用。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洞口邊緣。
裡面黑,但能感覺到空氣流動。那股味道就是從通風口來的。洞壁上有水珠滲出,滴落在地上,發出輕響。
噠——
噠噠——
噠——
又是那個節奏。
他抬頭看洞頂。
那裡掛著一根細線,幾乎看不見,連線著一塊鬆動的岩石。線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像是某種機關的一部分。
“裡面有裝置。”他說。
“可能是誘餌。”葉昭昭站在他身後兩步,“觸發就會封閉出口。”
“我知道。”他握緊鋼筆,“所以你留在外面。”
“我不走。”
“你進去只會加重負擔。”他轉頭看她,“你現在體溫超限,反應慢了零點七秒,我能看出來。”
她沒動。
他也沒再勸。
兩人站在洞口,誰都沒再往前一步。
聲音還在響。
短、長、短、短、停頓。
他忽然想起甚麼,從內袋抽出比價表,翻到最後一頁。那張泛黃的照片還在——母親穿著嫁衣,懷裡抱著襁褓。
照片右下角,有一塊布料特寫。
他把照片舉到眼前,對照洞口地面的拖痕方向。
角度一致。
起點,終點,軌跡,全部吻合。
這不是隨機的。
是引導。
是母親留下的路標。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右手握緊鋼筆,左手壓住袖口,遮住滲血的傷處。
然後他邁出一步,踏入洞口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