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巨響炸開時,周明遠還在原地坐著。
他聽見了金屬斷裂的聲音,像是整棟建築的骨頭被一根根扯斷。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斜,第七號艙滑出半米,玻璃裂縫又擴大一圈。他翻身撲過去,手撐在艙體邊緣才沒摔倒。
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掉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灰和血。左肩那道擦傷開始發燙,衝鋒衣布料黏在傷口上,一動就撕開一點。他沒管,抬頭掃了一圈四周。
原本整齊排列的培養艙已經倒了大半,有的被砸裂,藍色液體流了一地,在紅燈下泛著油光。空氣裡飄著一股嗆人的氣味,像塑膠燒焦混著消毒水。呼吸變得困難,每吸一口喉嚨都火辣辣的。
他彎腰撿起鋼筆,筆尖還滴著藍水。
右手指敲了下褲縫,三短三長三短,摩斯碼裡的SOS。這是他清醒的訊號,也是他活著的證明。
就在這時,瓦礫堆裡傳出一陣電子雜音。
咔、咔、咔——像是齒輪卡住又強行轉動。
他轉頭看去。
一堆碎石下露出半截人形輪廓,右臉朝外,面板撕裂開來,底下是斷裂的電路板。那隻完好的眼球閃著紅光,正對著他。
是江濤。
“父親……”聲音從機械喉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認可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中瀰漫開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周明遠鼻腔一麻,眼前畫面一閃——女兒躺在火堆裡,小手抓著地面,哭喊著爸爸救我。
他猛晃腦袋。
不對。女兒不在這裡。她早就不是那個需要他抱的孩子了。這畫面太假,太刻意。
他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地面,這次是連續五下,代表重置認知。
左臂疤痕突然發熱,像是有電流穿過皮肉。
視網膜上浮現出一條綠色虛線,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繞過塌陷區,指向遠處一堵牆上的維修梯井。系統介面無聲彈出:
【預判模式啟動】
【逃生路徑鎖定】
【健康值每秒-0.3】
他知道不能停。
再待下去,毒氣會讓他昏迷,塌方會把他活埋。他最後看了眼第七號艙。裡面的孩子沉在底部,臉朝上,眼睛閉著。那張寫著“別怕”的紙還貼在玻璃上,已經被水泡得模糊。
他轉身,朝著綠線方向走。
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劇烈爆裂聲。
他回頭。
江濤的殘軀正在抽搐,胸口裂開一道口子,電火花噼啪亂跳。那隻機械眼死死盯著他,紅光越來越亮。
“我是……繼承人……”聲音扭曲變形,“你只是……工具……”
下一秒,一股無形波動擴散開來。
周明遠腳步一滯,膝蓋差點跪地。幻覺再次襲來——這次是暴雨夜,他蹲在出租屋門口量體溫,女兒的小臉發燙,嘴唇發紫。江雪站在旁邊冷笑:“你連藥錢都付不起,憑甚麼當爹?”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疼痛拉回神志。
他抬起左手,用袖口狠狠擦過疤痕。系統提示閃爍:
【資訊素干擾檢測】
【精神抗性+15(臨時)】
綠線重新清晰。
他繼續往前,速度加快。
走廊越來越窄,兩側牆壁開始滲出黃色液體,滴在地上嘶嘶作響。他撕下衝鋒衣下襬,蹲身浸進旁邊洩漏的藍色營養液,擰乾後捂住口鼻。鹼性液體中和了部分毒性,呼吸稍微順暢了些。
爬過一段塌陷區時,頭頂橫樑搖晃,水泥塊接連掉落。他低伏前進,肩膀蹭過碎石,傷口再度撕裂。血順著胳膊流到手肘,滴在鋼筆上。
他數著步伐,每十步停下一次,摸脈搏。心跳偏快,但穩定。
走到兩百米處,煙霧突然變濃。
灰白色氣體在空中流動,像活物一樣纏繞柱子。他放慢動作,靠牆挪動。視線模糊,只能看清前方兩三米。
就在這個時候,煙霧裡走出一個人影。
女人穿著舊式旗袍,頭髮挽成髻,手裡握著一根髮簪。她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明遠僵住。
是母親。
可他知道不能信。葉昭昭說過,真正的她不會出現,更不會站在這裡等他。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喊。
喉嚨動了動,最終沒出聲。
那人影忽然抬手,將髮簪指向天花板一角。那裡有個鏽跡斑斑的鐵格柵,邊緣鬆動,像是可以撬開。
他盯著那手勢。
熟悉。當年她在染坊教他辨絲線時,就是這個動作。
系統提示突然跳出:
【檢測到初代宿主意識指引】
【路徑可信度提升至97%】
他鬆了口氣。
立刻改變方向,不再沿著原路線走。側壁有金屬支架凸出,他踩上去,夠到鐵格柵邊緣。鋼筆插進縫隙,用力一撬。
螺絲鬆動,鐵皮震落,砸在地面發出悶響。上方塵土狂瀉,他縮頭躲避,同時一腳踹開剩餘格柵。
通風口露了出來。
他正要往上爬,下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警報。
低頭一看,江濤的殘體不知何時爬到了走廊入口。他的下半身已經碎裂,靠機械臂拖行,電路裸露在外,冒著黑煙。那隻紅眼死死鎖定周明遠。
“你不配……”聲音沙啞,“父親只認我……”
話音未落,胸口炸開一團火光。
爆炸衝擊波掀翻周圍瓦礫,熱浪撲面而來。周明遠被氣流推得撞上牆,耳朵嗡鳴。等他再看下去,江濤只剩半截軀幹,機械眼熄滅,殘骸被後續塌方徹底掩埋。
他喘了口氣,回身抓住通風口邊緣。
往上攀爬時,手臂發抖。左肩傷口裂得更深,血浸透內層衣服。他咬牙撐住,一寸一寸往上挪。
終於鑽進管道。
裡面狹窄,只能匍匐前行。管道壁溼滑,佈滿冷凝水。他爬了不到十米,前方出現岔路。左右兩條通道,都沒有綠線指示。
系統沉默。
他停下,靠在管壁休息。
呼吸沉重,肺部像被砂紙磨過。毒氣影響還在,視線邊緣發黑。他掏出比價表殘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優先順序——活下來。**
這是他十年前寫給自己的第一條生存準則。
他摺好紙片塞回口袋,選擇左側通道。
爬了約五十米,前方透出微弱光線。他加快速度,靠近才發現是一處檢修口,下方是個圓形平臺,立著一臺老舊梯子。
他推開擋板,跳下去。
腳剛落地,頭頂轟然一聲,整段管道坍塌,出口被封死。
他抬頭看了眼廢墟,沒回頭。
平臺四周堆滿雜物,角落裡躺著一個揹包,是他之前藏的應急物資。他走過去開啟,取出一瓶水,灌了幾口。又撕開繃帶,簡單包紮左肩。
做完這些,他看向對面牆壁。
那裡有扇門,標著“B3-能源中樞”。
綠線重新浮現,直指那扇門。
他邁步走過去。
快到門口時,左臂疤痕再次發熱。
這一次不是預判,而是某種共鳴。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召喚他。
他停下,從內袋摸出黃銅殘片。金屬表面浮現出細密紋路,以前從未見過。它正在微微震動,溫度升高。
系統提示彈出:
【接近核心資料區】
【命點結算延遲】
【警告:存在高維意識干擾】
他盯著那扇門。
知道進去之後,有些事再也無法回頭。
可他必須進去。
他抬手握住門把手,用力拉開。
冷風撲面。
裡面空間極大,四壁佈滿發光線路,地面中央有個圓形凹槽,裡面插著一根青銅柱。柱身上刻滿符號,和他母親嫁衣上的圖案一樣。
他走進去。
剛踏進凹槽範圍,青銅柱突然亮起。
一道光影緩緩升起,凝聚成人形。
女人穿旗袍,髮髻整齊,手裡握著髮簪。
她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幻覺。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段資訊。
光影抬起手,指向他胸口。
那裡貼著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