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奇看館長那“豪放”
的沖洗手法,眼皮直跳。
他趕緊起身叫停。
“館長,您先停手,還是讓我來洗吧!”
在閆奇這位真正的茶藝師面前,館長倒是很“聽話”
。
閆奇接過茶具,提著茶壺走到桌案一端的蟾蜍旁。
用蟾蜍口中流出的清水反覆沖洗茶壺數次,清水從壺口流出,絕不沾到茶池裡的水。
這叫活水,能帶走茶具中的水垢——雖然經常清洗的茶具水垢很少。
但不與“死水”
相混,這裡頭是有講究的。
反覆沖洗幾次後,閆奇讓館長配合著慢慢提高水溫。
先用溫水沖洗,再用高溫水燙洗幾次。
之後又重新用溫水清洗,如此反覆。
為了省水,那些杯盞他也用茶壺裡的水一併沖洗。
這與“死水”
不同,茶壺裡倒出的“活水”
沖洗杯盞,杯盞放在特製的茶龕上讓水流走,同樣也是活水。
茶池一端的塞子已經開啟,不讓廢水積存。
這一番燙洗下來,花了不少時間。
館長在旁邊看得連連稱奇。
“閆大師果然講究。”
“光是燙洗茶具就有這麼多門道啊!”
閆奇點點頭:
“當然,茶藝對茶具的要求向來精益求精。”
其中的道理,他也懶得跟這個外行細說。
說來也怪,館長之前讓報社編輯去取水,到現在還沒回來。
明明茶桌上就有源源不斷的清水流出,專門去取開水又是為何?
閆奇心中雖有不解,卻也沒多問。
他又向報館館長講解了半天茶藝,終於聽見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報館館長立刻換了副表情,沉聲道:“進來!”
報社編輯推門而入,滿頭大汗地說道:“館長,開水取來了。”
報館館長接過他手裡的大茶壺,揮手示意他離開:“忙你的去吧。”
編輯忐忑地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閆奇,低頭匆匆退了出去。
報館館長提著壺回來,笑道:“這是燕京八連山的山泉水,水質綿軟,口感清冽,最適合泡茶。”
閆奇眼睛一亮,險些讚歎出聲。
沒想到這半吊子還知道講究水質。
難怪編輯去了那麼久才回來。
茶藝本就極重水質,之前閆奇只見茶桌旁有一處水源,還以為館長不懂這些。
看來他還是下過功夫的。
茶具已洗淨,閆奇請館長取出珍藏的龍井,用木勺舀了兩勺茶葉放入茶壺。
待山泉水稍涼,他往壺中注入少許熱水。
但這只是第一步,茶水稍作停留就被濾出倒掉。
接著二次沖洗,再次晃動後倒去。
然後才將茶壺注入八分滿的熱水。
靜待兩三分鐘,閆奇取出兩個燙洗好的茶杯,將初泡的茶湯倒入。
“不同茶葉、不同烘焙方式,泡法也各不相同。
水溫不同,激發的茶香也有差異。”
他遞過茶杯,“館長嚐嚐,這和普通茶水有甚麼不同?”
自熱水衝入茶壺起,茶香便已四溢。
此刻滿室芬芳,報館館長几乎陶醉。
他鄭重接過茶杯,裝模作樣地品了一口,連聲讚道:“嗯!好!很好!”
閆奇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
讓報館館長品茶,簡直是牛嚼牡丹。
他真想讓對方說說:好在哪裡?怎麼個好法?
但眼下有求於人,閆奇也不便點破,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一杯茶喝完,閆奇已經沒了細品二道茶、三道茶的心情。
“館長,我就直說了,這次來是有事想請您幫忙。”
“正好借這個機會,和您說說?”
報館館長早就等不及了,見閆奇放下茶杯,自己也趕緊跟著放下。
“哦?閆大師有甚麼事需要我效勞?”
一回到平常的語氣,館長說話底氣也足了不少。
閆奇神色平靜,語氣沉穩地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
“因為貴報最近的一篇報道,我和我的家人都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我的工作大受影響,每天都被一群人堵在門口,根本沒法正常工作。”
“我的女兒們更慘,學也上不成,現在只能在家自習。”
“所以,我想請貴報能不能再發一篇報道。”
“發一篇更抓人眼球的,把大家的注意力轉移開。”
“不然我們一家生活全亂套了,日子都沒法正常過了!”
報館館長臉上堆起職業化的假笑。
“這事啊,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想把這陣風頭壓下去,光靠一篇報道哪夠?”
“不過嘛……只要上下打點一下,其實也不難辦。”
“只是啊……”
說到這裡,館長眼中精光一閃,故意停住不說了。
閆奇心裡直呼好傢伙。
這館長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就這精明勁兒,跟街邊小販有甚麼區別?
閆奇心想,這館長也就是運氣好,坐上了這個位子。
要是運氣差些,八成也就是個小商販吧?
不然這身精明勁兒,可不就“浪費”
了嘛!
閆奇哪會聽不懂館長的言外之意?
他伸手往懷裡一掏——其實是從儲物空間取東西。
為了不引人注意,這麼明顯的動作可不能當面做。
閆奇掏出一方用黃緞包著的硯臺。
他一邊遞過去一邊介紹:
“館長,這是徽縣出的極品徽硯。”
“您是風雅之人,這方徽硯正配您的氣質。”
館長原本興趣缺缺地接過“禮物”
。
一聽是徽硯,還是極品徽硯,頓時眼睛都亮了。
館長迫不及待地掀開黃緞,看到那方極品徽硯,立刻會意地嘿嘿笑起來。
“不錯,不錯,閆大師真是體貼人!”
“不過這麼好的東西,我哪配收啊。”
“這硯臺,該送給真正的文雅之士才對!”
閆奇立刻點頭回應:
“好鞍配好馬,寶劍贈英雄,那就麻煩館長多費心了。”
兩人默契地帶過話題,有些事本就不能擺在明面上說。
報館館長熟練地將硯臺收進書櫃。
那書櫃表面是放書冊檔案的地方,
可之前館長從裡面取出不少珍貴茶具,
如今又將閆奇送的硯臺收進去,
閆奇便懂了——這書櫃不過是個藏寶的擺設。
難怪它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還隱在陰影裡,原來有這樣的講究。
這位館長,真是處處算計,唯獨沒把心思放在報館正事上吧?
閆奇暗下決心,與這位館長僅此一次往來,絕不再接觸。
照他這般作風,遲早要出事。
為免受牽連,閆奇得好好保全自己。
至於那方硯臺,他並不覺得可惜。
近來他雖然看似附庸風雅,可連毛筆都不會握,留著珍貴硯臺又有何用?
何況閆奇早已規劃好未來的路,和這硯臺並無緣分。
既然如此,拿來送禮,也算物盡其用。
閆奇這件事,正如館長所說,可大可小。
對閆奇是關乎日常的大事,
對館長而言,不過三兩句話就能解決。
這件事才說完,報館館長又沉吟起來。
閆奇知道,正題要開始了。
果然,館長沒停頓多久,便開口道:
“閆大師,事情是這樣的。”
“最近有位國際友人,想在國內收購一批奇石。”
“您也知道,這牽涉到兩國之間的體面,上頭也很重視。”
“所以,您手上那塊靈璧石,不知能否割愛……”
閆奇聽了,眉頭微蹙。
他沒急著回答,反而問道:
“兩國通商交流,不是該由專門機構協商處理嗎?”
“恕我冒昧,貴報社怎麼會和這件事有關?”
閆奇問得直接。
從聽到館長的話起,他就覺得這事不太靠譜。
但他的直率並未讓館長動容。
館長仍掛著那副假笑,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走官方流程稽核嚴謹,程式複雜,
等結果出來,時間已經拖得很久。
而那位國際友人求購心切,
要是等到我們這邊流程走完,時機早就過了。
所以為了加快進度,對方一邊派人配合走程式……”
“一邊就託關係,先在國內蒐集奇石。”
“等稽核透過後,就可以把選好的奇石直接打包帶走了。”
報館館長說得十分認真,但閆奇依然感到這事不太可靠。
他又追問:
“既然這樣,我們能不能跟對方的人溝通一下?”
“不求直接聯絡本人,和他的助手或朋友聯絡總可以吧?”
報館館長臉色稍變,回道:
“這個嘛……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試著安排。”
說著,報館館長眼珠一轉。
“要是您覺得不放心,我倒有個提議。”
“為了篩選國內的奇石,那位國際友人出資贊助了一場奇石大會。”
“到時候,全國各地的奇石都會彙集到一起。”
“閆大師如果心裡沒底,不妨去奇石大會看看。”
“說不定,您在大會上會有新的看法呢?”
閆奇心中一動,迅速思索後答道:
“也好。
參加奇石大會,必須帶自己的石頭才能入場嗎?”
報館館長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哈哈,哪會那麼嚴格?”
“這次奇石大會面向全國所有奇石愛好者。”
“參會的人並沒有硬性要求。”
“只要獲得邀請許可,就可以入場參觀。”
“我們報社作為合作方,自然也拿到了不少邀請名額。”
閆奇點點頭:
“行,那就給我一個參會名額吧。”
“等看了展會再做決定也不遲。”
報館館長立即高興地說: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閆大師稍等,我這就去拿邀請函。”
閆奇拿到邀請函後,在報館館長的全程陪同下走出了那座富麗堂皇的報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