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工讓傳話員通知石匠師傅們暫時避開。
他仰頭觀察良久,又迅速後退幾步。
對照整座雕塑的比例,審視那顆修改後的紐扣。
隨後他快步走回來,緊緊握住閆奇的手,激動地說:
“真的有變化,真的有變化啊!”
“現在看,那顆紐扣不再那麼引人注目了。”
“從整體比例來看,這顆紐扣也比之前合適了很多。”
“真是奇怪,明明是嚴格按照比例尺雕刻的,為甚麼效果卻不達標呢?”
閆奇解釋道:
“這是因為人的視覺神經系統存在一定的偏差。”
“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近大遠小這個概念。”
“是真的物體變大或縮小了嗎?不是,是眼睛產生的‘誤差’,讓物體看起來發生了變化。”
“在這裡,也是因為人眼誤差的結果,才讓我們覺得那顆紐扣的尺寸看起來不太合適。”
“再加上我之前所說的,陽刻的雕刻手法並不適用於雕像的每一個部位。”
“大體輪廓固然可以用陽刻,但在細微之處,尤其是不顯眼的地方,本應隱藏的角度卻被突顯出來,自然就顯得突兀了。”
劉工向閆奇豎起大拇指,讚歎道:
“閆大師果然厲害,這麼精準地解決了問題,讓我受益匪淺。”
閆奇微笑著擺了擺手:
“這僅僅是開始,後面還有步驟要完成。”
劉工露出困惑的表情,追問道:
“難道還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從遠處觀察已經相當完美了。”
閆奇解釋道:
“稍後你就會注意到,這枚紐扣會變得更加不起眼。”
說罷,他提高聲量指示:
“各位師傅,請用刻刀在剛才打磨的弧面上,順著順時針方向雕刻螺旋紋路。
務必使用最細的刻刀,紋路要淺,範圍不要超過橫放一根手指的寬度。
具體尺度還請各位師傅靈活掌握。
現在開始操作,務必保持專注,任何失誤都會導致這枚紐扣乃至整座雕像前功盡棄。”
在劉工的特別要求下,閆奇的指示被完整傳達給工匠們。
經歷過先前教訓的石匠們再不敢怠慢,特別是劉工最後的警告格外嚴厲:
“誰要是擅作主張毀了這枚紐扣,就準備去坐牢吧!”
工匠們深知這位不修邊幅的劉工在工程界的威望,因此工作起來格外謹慎。
他們反覆測算,緩慢而細緻地雕刻著螺旋紋路,
確保上下左右的紋路能夠自然銜接。
最終完成的紋路深度,僅相當於指甲的薄度。
在劉工的嚴格監督下,工匠們按照閆奇的指導,
成功在石像紐扣外圍刻上了螺旋紋路。
雖然紋路幾不可辨,但站在石像下方的劉工卻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此刻即便不退遠觀察,也能明顯感覺到紐扣不再突兀。
“閆大師,這究竟是甚麼原理?
從這個距離根本看不清那些紋路,
為甚麼刻上之後紐扣就變得如此自然協調?”
閆奇耐心解答: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視覺誤差嗎?
之前調整弧度和現在雕刻紋路,都是基於這個原理。”
他接著舉例說明:
“劉工應該見過海蚌或河蚌吧?”
“小時候太調皮了,天熱了就總愛往水邊鑽。”
“那會兒也撿了不少河蚌回來。”
“讓它們吐乾淨沙子,就能下鍋炒了吃了。”
“雖然比不上那些海味,但小時候能解解饞,也算是難得的美味了。”
閆奇笑著點頭:
“那就好說了。”
“不管是海里的還是河裡的蚌,殼都會隨著時間慢慢長大。”
“就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
“不過你有沒有注意到——”
“如果不特別去觀察那些紋路,你可能會覺得蚌殼的表面特別光滑圓潤。”
劉工眼睛一亮,順勢接道:
“這難道就是視覺上的誤差?”
“可為甚麼明明有紋路,看起來卻那麼光滑呢?”
閆奇本來想把視覺誤差的原理仔細講一遍。
但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深入。
有些東西講得太複雜,反而讓人摸不著頭腦。
現在只要讓劉工明白,為甚麼紐扣刻了紋路就顯得圓潤就夠了。
“劉工,這其實主要是平面視角和立體視角的差別。”
“你想想,蚌殼的紋路是不是讓表面有了立體感?”
“這顆紐扣也是一樣,螺旋的紋路讓平面的紐扣看起來立體了。”
“原先的弧度就顯得更飽滿。”
“這種視覺誤差,能讓平面圖案看起來像立體的。”
如今利用視覺誤差畫出立體圖,已經不少見了。
就是讓人在視覺上產生立體的錯覺。
劉工聽完,連連拍手稱妙:
“妙,真是妙啊!”
“不愧是閆大師,出手就見真章。”
“大師,我代表整個工程隊感謝您!”
閆奇笑著擺擺手:
“客氣話就免了,要謝不如來點實在的。”
他心裡還指望中午能蹭頓好飯。
也不枉他費這番口舌。
誰知劉工直接開口:
“為了感謝大師救場,今天的工錢給您翻倍,就當是獎金了。”
閆奇一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獎金?我可沒說要這個啊……
不過,工錢翻倍……
那可就是二百塊了。
在紅星軋鋼廠,一個月工資加獎金,也不過這個數。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閆奇連手都沒動,二百塊錢竟然輕鬆到手了?
不管閆奇信不信,收工的時候,他確實揣了一沓鈔票進兜裡。
這年頭的錢面值小,二百塊實實在在就是一沓。
中午那頓飯也格外豐盛。
雖說是在荒郊野外的工地,可劉工一帶頭,開個小灶再簡單不過。
工程隊的廚師手藝不錯,炒了三個小炒,雖不如飯堂裡那麼精緻,可比工人們吃的大鍋菜要講究多了。
閆奇吃得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
劉工平時大概也不常開小灶,三個菜他吃得飛快。
這位領導真不容易,事事都親臨一線,連吃飯也不搞特殊。
那個年代的人,精神面貌實在令人敬佩。
當然,有人精神崇高,也有人道德敗壞,比如四合院裡那群“禽獸”
。
劉工對閆奇的“實力”
讚不絕口,吃飯時不斷問這問那,多是工程相關的問題。
閆奇就挑自己知道的,簡單答了幾句。
結果這一答,劉工看他的眼神更加灼熱,甚至讓閆奇有點發怵。
“閆大師,以您的天賦,待在我們這工程上實在屈才了。”
“正好我認識一位燕京的老師傅,他是做京宮園林修復的,回頭介紹你們認識。”
閆奇心裡一動,問道:“工錢怎麼樣?”
劉工笑著回答:“保您想不到,總之比這兒強。”
“而且那可是個大工程,能長年累月地幹。”
“有這能力,我真建議您去試試。”
閆奇立馬就心動了。
賺錢嘛,在哪不是賺?何況錢更多,幹嘛不去?
下午,吃飽喝足的閆奇總覺得佔了人家太多便宜,怕這錢拿得不踏實,就親自上手幹了起來。
早上他修改雕像紐扣那事,已經讓不少石匠心服口服。
都是行內人,大家心裡清楚,那個細節問題困擾他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閆奇一來,沒怎麼動手就輕鬆解決,這本事,誰不服?
下午,閆奇親自上陣,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了甚麼叫絕活。
收工後,閆奇心滿意足地把工錢揣好,坐上專車返回燕京。
劉工本想留他住下,但他放心不下家裡的閨女,便直接回了四合院。
一進院子,吵鬧聲又傳了過來——得,又是一場鬧劇。
閆奇下了國產轎車,和穿綠軍裝的司機約好明天同一時間來接,隨後走向鬧哄哄的院子。
才進大門,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他家門口議論紛紛。
走近一聽,滿院的人正七嘴八舌地對冉老師說著:
“冉老師,這姓閆的真不是個東西!”
“沒錯,他根本配不上你。”
“選人得慎重啊,閆奇可不是甚麼好人選。”
“昨天和賈張氏婆媳吵了幾句,就把人送進巡捕房了。
這樣的人,心腸能好到哪去?”
“就是,這人還鑽錢眼裡了。
不知從哪託關係找了個大老闆,一天掙一百塊的工作,他也配?”
“我看啊,準是靠走關係、耍手段才佔的便宜。”
“冉老師,這種投機取巧、認錢不認人的,會對你好嗎?”
“哼,難怪他一個鄉下人,能帶著四個丫頭來燕京落腳。”
“八成是把老婆扔了,自己進城託關係,才弄到這獨門獨院。”
“說得對!你們想想,姓閆的會醫術、會泥瓦工、木工,連石匠活兒都能幹。”
“這麼全能的人,能安分過日子嗎?要不怎麼不帶老婆,只帶丫頭進城?”
“是啊,一口氣生四個丫頭,沒點底氣的窮人家誰敢這麼生?”
“冉老師,這種人太勢利了,平時對鄰居甚麼態度,你也看得出來。”
“他把賈張氏婆媳送進去也就罷了,賈家那三個孩子餓成那樣,他都不管。”
“明明是他害得院裡最可憐的一家人成這樣,現在卻鐵石心腸不管孩子。
這種人,能給你好日子過嗎?”
“冉老師,你得慎重啊!看看我們院的傻柱,人多老實、熱情善良,要不你考慮考慮他?”
接著,就聽見傻柱大言不慚地接過了話。
“那個……我是紅星軋鋼廠的七級廚師長。”
“平時天天和好吃的打交道,跟著我,你肯定吃喝不愁。”
“我也會對你好的,冉老師,你多考慮一下。”
幸好閆奇這時候回來了,把那些閒言碎語都聽在耳裡。
不然,他都不知道這些人背地裡怎麼編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