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一愣,她其實對那老師也不熟,但既然已經嚷嚷開了,總不能露餡:
“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是棒梗班主任,聽說還沒結婚。”
另一個愛湊熱鬧的婆子插嘴:
“沒結婚就能看上那院的閆奇?”
漸漸地,聚過來的老太太越來越多:
“怎麼不能?閆奇雖然是鄉下來的,但長相精神,又會木工又會裝修,還是八級鉗工!這麼能幹,姑娘喜歡他很正常。
我年輕時也喜歡這樣的。”
旁邊老太太推了她一把:
“胡說甚麼呢,都這把年紀了……!”
一群老婆子笑成一團。
賈張氏見話題越扯越遠,氣得直敲盆: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開玩笑!我們現在吃了上頓沒下頓,風裡來雨裡去的,他倒好,整天山珍海味!大家就不能評評理,管管他嗎!!”
……
閆奇坐在桌邊吃飯,早就習慣了這些動靜。
冉秋葉卻坐立不安。
外面的聲音讓她心裡發緊。
雖然她常做家訪,也在不少學生家裡吃過飯,卻從沒像今天這樣心神不寧。
119.
外頭這敲鑼打鼓的陣勢,她還是頭一回遇上。
雖然做老師也見過不少場面,到底是個沒出嫁的姑娘。
賈張氏在外頭喊著甚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聽得她臉發燙、心亂跳。
身為老師,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形象與名聲。
閆奇抬頭看她坐立不安,笑了笑說:
“飯照吃,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那樣瘋瘋癲癲的。”
閆落也笑嘻嘻地附和:
“就是!那個老巫婆就愛這樣!老來找我們家麻煩,還想白吃我爸爸做的飯,讓他免費裝房子、打傢俱,真是個老妖婆!”
閆月也跟著說:
“她最壞了!以前她孫子偷雞,還賴我們,我們才不幹那種事呢!”
冉老師勉強笑了笑:
“沒想到賈梗的家長是這樣的人。”
閆奇笑道:
“你沒見過的還多著呢,先好好吃飯吧冉老師,吃完再說。”
冉秋葉心裡佩服他這份鎮定,也安下心來端碗吃飯。
賈張氏在門口罵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見屋裡人還不出來,就湊到門前。
她本是想攪得誰都別想吃好,誰知閆奇根本不理她,仍自顧自吃飯。
她越想越氣,伸頭朝屋裡瞧。
遠遠就望見桌上誘人的四道菜。
紅亮的獅子頭和油潤的白斬雞先跳進眼裡,賈張氏狠狠嚥了咽口水。
這一刻,菜香簡直撲鼻而來。
要不是人多拉不下臉,她真恨不得撲到桌前大吃一頓。
她都跳到門口了,閆奇仍然目不斜視地吃飯,像沒看見她似的。
賈張氏倚著門框,敲了敲手裡的盆:
“這是冉老師吧?你一個當老師的,不做好榜樣,反倒跑別人家吃飯,孤男寡女在一屋,像甚麼話?而且你的學生——我大孫子棒梗就在隔壁喝清粥,你在這兒大魚大肉,心裡過得去嗎?”
冉秋葉回頭看她一眼,默默低下頭。
賈張氏見她這樣,心裡得意,把聲音揚得更高:
“要我說啊,當老師就得有老師的樣子,不能像鄉下來的,一點禮數都不懂!別人都說老師品格要比一般人高。
冉老師,你是棒梗的班主任,一向對我孫子挺關心的,現在你們在鄰居家吃香喝辣,卻讓你的學生隔著牆眼巴巴望著,你良心能安嗎?”
她一臉篤定地站在那兒。
冉秋葉明知她的話站不住腳,可身為班主任,為人師表,總不好當面反駁,只能把委屈往肚裡咽,臉上不動聲色。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湊到窗邊朝屋裡張望。
一大媽尖聲說:“喲,這鄉下人家倒是熱鬧,天天有人上門,這回又是鬧哪一齣?”
旁邊一個老太太接話:“那是棒梗的班主任,不知怎麼最近總往咱們院跑,說不定也是來找閆奇說親的。”
二大媽冷笑:“不會吧?人家是老師,書香門第的,能看上他一個二婚的鄉下人?”
三大媽跟著說:“就是!不過他三大爺之前提過,想撮合學校裡的女老師和閆奇。
你想啊,閆奇雖然是鄉下來的,又是二婚,可家裡條件好,會木工、會裝修,還是廠裡的八級鉗工。
就憑這本事,全燕京城裡同齡的,也找不出第二個有他這出息的。
單這一點,多少姑娘搶著要?要我說,這老師也不是沒可能。”
一大媽感嘆:“冉老師可是紅星軋鋼廠的老師,廠裡多少人巴結她、送禮,就盼著她多照顧自家孩子考上大學。
她哪會缺錢?閆奇除了能掙錢,還有哪點比別人強?冉秋葉又不缺錢,何必找個二婚的呢?”
幾個老婆子嘰嘰喳喳,引得周圍人也紛紛打量冉秋葉。
旁邊還有人在議論:“先不說這老師是哪兒的,賈張氏說得在理啊。
老師關心學生天經地義,賈家都過成這樣了,閆奇就住隔壁,自己頓頓大魚大肉,讓鄰居幹看著,確實說不過去。”
“秦淮茹在的時候,他家就窮得揭不開鍋,現在她回了鄉下,日子更難了。
這鄰居心也是夠硬的,全院就他沒伸過手。
他日子過得又不差,工資高,又是八級鉗工,接濟一下怎麼了?”
“按賈張氏說的,害得她兒媳婦離家、一家離散的,不就是閆奇嗎?他也不擔點責任。”
睜大眼睛看著別人過苦日子,哪怕伸手幫一把也好,接濟一下總行吧?”
……
幾個人在旁邊七嘴八舌議論得正熱烈。
閆奇瞥了賈張氏一眼:
“良心不安?請客人吃飯有甚麼良心不安的?冉老師是我們請來的客人,我們招待她吃飯天經地義。
至於昧良心——這從何談起?難不成你家棒梗是公家養的孩子,要全院人一起出錢撫養?”
賈張氏一聽,臉都青了:
“甚麼公家養的!你說話乾淨點!我孫子姓賈!”
旁邊看熱鬧的人也坐不住了:
“你聽聽,這話說得多難聽!找他幫個忙,倒被他罵孫子是公家的?太過分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
他講得其實也沒錯,他本來就不欠誰的。
請客吃飯是人家自己的事,不給她吃也說得過去。
就算想吃,也該等客人走了再說。”
“甚麼不欠?要不是他弄走人家兒媳婦,她家能過成這樣?這還叫不欠?人家一大把年紀過來討口吃的,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再厲害也得尊重長輩吧?賈張氏都六十多了,不值得他尊重嗎?”
……
閆奇站起身來,沒理旁人,徑直走到賈張氏面前:
“既然知道姓賈,就別到處蹭飯。
做老師的怎麼了?做老師就非得管學生?冉老師班上幾十個學生,要是個個都管,她還活不活了?”
一直坐立不安、滿臉尷尬的染秋葉,這時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閆奇說的,正是她想說卻不知怎麼開口的話。
而他竟在滿院子人的注視下,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
這種不畏閒言碎語、堅持己見的模樣,在那一瞬間,讓她覺得他格外有擔當。
院裡看熱鬧的人群中,也漸漸響起不同的聲音: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老師也是普通人,要是每個學生都要她照顧,哪顧得過來?”
“也沒說要她每個都管呀,可棒梗家不是特殊嘛!窮得揭不開鍋了,叫孩子上桌吃頓飯又不會少塊肉!”
“不過閆奇家是真闊,桌上四菜一湯呢!”
……
賈張氏聽見周圍人大多站在她這邊,臉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甚麼時候說過讓冉老師照顧了?!我的意思是,咱們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總不能讓學生在外頭乾瞪眼。
至少也該把他叫過來,讓他上桌一塊兒吃,這才像個樣子。
做老師的,就得把學生當成自己孩子,哪能只顧著自己享受,你說是不是?”
閆奇聽她還在那兒固執地想給別人洗腦,不禁覺得好笑。
四閨女在一旁聽見這些人嘰嘰喳喳地說她們爸爸的壞話,終於忍不住了。
閆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不准你們罵我爸爸!你們都是壞人!走開!!不準在我家窗戶邊上偷看!
你們都走!!壞人!!!我們家不歡迎你們!!”
閆月見她哭,也跟著哭起來:
“這群壞蛋欺負我們!那個老妖婆也來欺負我們!我們又沒做錯甚麼!
我們自己做自己吃!壞人想來搶我們家的飯!你們都是壞人!”
閆霜哭得最響亮:
“壞人!全都是壞人!!”
整個屋子頓時被哭聲淹沒。
閆奇回頭看見四個閨女哭得可憐,本來好好吃著飯,現在卻坐在那兒掉眼淚,他頓時怒火中燒。
“砰!!!”
碗被他重重砸在桌上。
他對著窗外吼道:
“你們鬧夠了沒有?”
聲音陰冷刺骨,帶著危險的氣息。
一群人頓時被他的氣勢鎮住,不敢出聲,只能默默嚥了咽口水。
四個小丫頭也被嚇住了,睜著溼漉漉的大眼睛,只敢默默掉淚,不敢再哭出聲。
閆奇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把四個閨女摟進懷裡。
她們低聲抽泣起來。
冉秋葉在一旁也氣壞了,本來一家人好好吃飯,被賈張氏這麼一鬧,飯沒吃成,孩子還哭成這樣。
賈張氏嚇得狠狠嚥了口唾沫:
“你想幹甚麼?想打我這個老太婆嗎?這麼多人看著呢!我告訴你,
我兒媳婦是你氣走的,要不是你,我兒媳婦不會跟我吵架,
我們家也不會連個頂樑柱都沒有,日子過成這樣,你就沒責任嗎?”
閆奇正彎腰抱著孩子,冉秋葉忍不住站了起來:
“棒梗奶奶,你口口聲聲說
棒梗媽媽走和閆奇有關,那好,今天你就說清楚,到底有甚麼關係?
要是說不清楚,希望你別再在孩子面前說這些汙衊人的話,
這不僅影響你在孩子心裡的形象,也會傷害她們的心!
要是這樣,你必須道歉!”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