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能始終把自己這個小家放在第一位,陳墨打心底裡滿意。所以平日裡給岳父岳母家買東西,他從不讓妻子操心,總是一手包辦,挑最好的備足,既盡了孝心,也不讓丁秋楠在孃家那邊為難。
丁秋楠往床裡邊縮了縮,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柔聲說:“你不睡會兒嗎?下午還要去保健組值班呢。”
“我不睡了,你快睡吧,好好休息休息。” 陳墨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本。
見丈夫執意要看書,丁秋楠便不再多言,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丁秋楠平穩的呼吸聲。陳墨放下書,輕手輕腳走到桌前,拿起早上沒來得及看的報紙 —— 如今每天看報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既能瞭解時事,也能從字裡行間捕捉政策風向,這在動盪年代至關重要。
他坐回床邊的椅子上,隨意翻看著報紙,可當目光掃過頭版頭條時,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報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報紙頭版刊登的是魔都某位大人物的講話,內容看似普通,無非是宣佈魔都成立了一個新組織。此刻這個組織還默默無聞,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陳墨心裡清楚,再過一個月,也就是 1967 年 2 月,這個組織會改一個響徹全國的名字,隨後全國各地紛紛效仿成立,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席捲而來。
“唉……” 陳墨重重地嘆了口氣,心情沉重到了極點。這種明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卻無力改變分毫的感覺,讓他倍感煎熬。
他何嘗不想做點甚麼?可在時代洪流面前,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即便他不惜暴露重生的秘密,去找首長彙報即將到來的動盪,迎接他的恐怕也不是信任,而是被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
合上報紙,他再也沒有了看書的興致。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妻子臉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又想起兩個活潑可愛的兒女,心中湧起強烈的責任感。從今天起,他必須更加謹慎,一言一行都要反覆斟酌,絕不能給家人惹來任何麻煩。
而就在陳墨思緒萬千之際,他家西隔壁那套二進四合院的大門口,一箇中年男人正佇立著,眼神中滿是懷念與悵然。
男人名叫王衛平,是這套四合院房主的兒子。他在南方工作,二十年前,父母就是投奔他去了南方。這兩年父母相繼過世,趁著這次來四九城出差,他打算把這套祖宅賣掉 —— 一家人都在南方定居,這輩子恐怕再也不會回到四九城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費力地插進鎖孔,折騰了好一會兒,才 “咔噠” 一聲開啟了門鎖。推開沉重的大門,他緩步走了進去,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站在破敗的院子裡,王衛平緩緩轉頭,目光掃過院內的一草一木。院牆斑駁,牆角長滿了雜草,幾間房屋的門窗也有些腐朽,可每一處都承載著他童年的記憶。他緩緩蹲下身,伸手觸控著腳下的土地,指尖傳來泥土的微涼,心中滿是不捨。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房產,父親在世時,無論日子多艱難,都堅決不肯賣掉,說這是王家的根。可現在父親不在了,一家人在南方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與其讓房子在這裡閒置破敗,不如賣掉換點錢,讓妻兒過得好一些。
想到這裡,王衛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壓下心中的傷感,轉身往大門口走去。他要去街道辦問問,看看怎麼才能把房子賣掉 —— 這次出差時間有限,留給她處理私事的時間不多了,必須抓緊。
出了院子,他重新鎖好大門,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街道辦走去。衚衕裡來來往往的街坊們,見他是個生面孔,都投來警惕的目光,在那個年代,陌生人的出現總會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王衛平也在四處打量著,試圖尋找熟悉的痕跡。終於,他看到衚衕口一位老大媽正坐在大門口曬太陽,那張臉依稀有些眼熟。他心中一喜,快步走了過去。
陳大媽正眯著眼睛曬太陽,見一個陌生中年男人朝自己走來,不由得好奇地抬起頭。剛想開口詢問對方是誰,王衛平已經搶先開了口:“陳大媽,您好啊!好多年沒見了,您還記得我嗎?”
陳大媽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遲疑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啊小夥子,我老了,記性不好,眼睛也花了,實在想不起來你是誰了。你是……?”
“陳大媽,我是西邊第一家老王家的啊!” 王衛平笑著指了指自己家四合院的方向,“我叫王衛平,小時候經常跟在您屁股後面要糖吃呢。”
“老王家?王衛平?” 陳大媽眼睛一亮,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對應的身影,“哎呀!你是衛平啊!可不是嘛,都長這麼大了,我都認不出來了!你這一走,都快二十年了吧?”
陳大媽激動地顫顫巍巍站起身,一把拉住王衛平的手,臉上滿是驚喜。院子裡幾個聽到動靜的街坊也紛紛跑了出來,圍著他們好奇地打聽著。
“可不是嘛,快二十年了。” 王衛平笑著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陳大媽,街坊們,這些年辛苦你們照看我家的房子了。”
“說甚麼照看,都是應該的。” 陳大媽笑著說,“你爹孃還好嗎?這次回來是打算常住嗎?”
“唉,爹孃前兩年都過世了。” 王衛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次回來是出差,順便想把這房子賣掉,我們一家人都在南方定居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街坊們聞言,都紛紛感慨起來。有人問起南方的生活,有人說起這二十年衚衕裡的變化,氣氛十分熱鬧。
“陳大媽,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我們家隔壁趙家大哥的房子好像重新蓋過了?” 王衛平忽然想起剛才路過時看到的景象,隨口問道。
他話音剛落,陳大媽臉色驟變,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緊張地示意他別再說了。周圍原本熱熱鬧鬧的街坊們也瞬間安靜下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
王衛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一愣,茫然地看著眾人,不明白自己說錯了甚麼。
陳大媽警惕地扭頭看了看衚衕兩頭,確認沒有外人後,才壓低聲音,湊到王衛平耳邊說道:“可不敢再提趙家那口子了!他是個特務,早就被政府處決了!”
“特…… 特務?” 王衛平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剛想大聲追問,就意識到不對,連忙捂住嘴,聲音也壓低了不少,“怎麼可能?我記得趙大哥人挺好的,在煤站上班,孤身一人,小時候還經常給我糖吃呢,他怎麼會是特務?”
在他的記憶裡,趙家大哥是個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的人,怎麼也和 “特務” 聯絡不到一起。
“誰能想到呢?” 陳大媽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前幾年運動剛開始的時候,就有人揭發他,說他是國民黨潛伏的特務,還搜出了所謂的‘證據’,沒過多久就被槍決了。真是世事無常啊!”
王衛平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童年記憶中善良的鄰家大哥,竟然落得如此下場,這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那…… 那趙家的房子現在是誰的?” 過了好一會兒,王衛平才緩過神來,小聲問道。
“趙家出事後,房子就空下來了。” 陳大媽說道,“前幾年被咱們街道辦李主任的弟弟買下來了。那小兩口都是醫生,人挺不錯的,平時待人謙和,也不惹是非。不過今年好像入伍了,兩口子現在都穿著軍裝,在總院上班呢。”
“李主任的弟弟?還是醫生?” 王衛平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您說的是陳墨陳醫生?”
他這次來四九城出差,之前聽同事提起過,總院有個姓陳的中醫醫術非常高明,不少大人物都找他看病。沒想到這麼巧,竟然是自己的新鄰居。
“對對對,就是陳墨醫生!” 陳大媽點點頭,“你認識他?”
“不認識,只是聽同事提起過。” 王衛平笑了笑,心裡卻盤算起來。既然是街道辦主任的弟弟,又是部隊醫院的醫生,想必是個靠譜的人。如果能把房子賣給這樣的鄰居,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陳大媽,街坊們,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 王衛平拱了拱手,“我先去街道辦問問賣房的事,等忙完了,再回來跟大家好好聊聊。”
“好嘞,你去吧,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陳大媽熱情地說道。
王衛平辭別了街坊們,徑直往街道辦走去。一路上,他心裡感慨萬千,二十年的時間,不僅衚衕變了,人也變了,就連曾經熟悉的鄰居,也遭遇瞭如此離奇的變故。
而此刻,陳墨還坐在辦公室裡,心中思索著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對策。他不知道,隔壁四合院的主人已經回來,更不知道,一場關於房子的交易,即將在他和王衛平之間展開。
他只知道,從看到報紙上那篇講話開始,平靜的日子恐怕就要結束了。他必須儘快做好準備,保護好家人,守住自己的小天地。
下午,陳墨去保健組值班,整個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反覆回想著報紙上的內容,以及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變故。他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把家裡的貴重物品和一些敏感的書籍、資料找個地方藏起來,以防萬一。
下班回家的路上,陳墨特意繞了一圈,觀察了一下衚衕裡的情況。看到街坊們和往常一樣,坐在門口聊天、做事,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卻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知道,這種平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丁秋楠已經做好了晚飯。陳文蕙和陳文軒看到爸爸回來,立刻歡快地跑了過來,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叫著。
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陳墨心中的沉重稍稍緩解了一些。他抱起兩個孩子,在他們臉上各親了一口,笑著說:“寶貝們,想爸爸了嗎?”
“想!”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聲音清脆響亮。
晚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著飯。丁秋楠察覺到丈夫有些不對勁,小聲問道:“陳墨,你怎麼了?好像有心事。”
“沒甚麼。” 陳墨笑了笑,不想讓妻子擔心,“可能是下午值班有點累了。對了,家媛那邊怎麼樣了?有沒有說在單位遇到甚麼問題?”
“挺好的,昨天我給姐打電話,姐說家媛現在已經能獨立收銀了,還受到了主任的表揚呢。” 丁秋楠說道,“姐還說,等過幾天有空,讓我們一起去家裡吃飯。”
“那就好。” 陳墨點了點頭,心裡稍微放心了些。
吃完飯,陳墨陪著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然後把他們哄睡著。回到臥室,丁秋楠已經洗漱完畢,正坐在床邊等著他。
“陳墨,你到底怎麼了?跟我說說吧,別一個人憋著。” 丁秋楠拉著他的手,眼神中滿是關切。
陳墨看著妻子擔憂的眼神,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跟她透露一點:“秋楠,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不太安寧。外面的運動可能會越來越激烈,以後咱們出門說話做事,都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在單位,千萬不要參與任何派系鬥爭,少說話,多做事,保護好自己。”
丁秋楠雖然不知道丈夫為甚麼會這麼說,但她能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會注意的。你在單位也要多加小心,別讓我擔心。”
“嗯。” 陳墨握緊妻子的手,“還有,家裡的一些貴重物品和書籍,咱們找個地方藏起來,以防萬一。”
“好,明天我就收拾。” 丁秋楠說道。
夜深了,陳墨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守護好這個家,守護好身邊的親人。
而隔壁的王衛平,在街道辦諮詢了賣房的相關事宜後,心裡有了底。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告訴他,現在賣房需要經過街道辦備案,而且只能賣給本街道的居民或者有正式工作、固定住所的人。
王衛平立刻想到了陳墨。他覺得,陳墨作為街道辦主任的弟弟,又是部隊醫院的醫生,符合賣房的條件,而且是鄰居,以後房子有甚麼事也方便溝通。
第二天一早,王衛平特意打聽了陳墨的上班時間,然後來到總院,找到了陳墨的辦公室。
“請問,是陳墨醫生嗎?” 王衛平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陳墨抬起頭,看到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有些疑惑地問道:“我是陳墨,請問你是?”
“陳醫生,您好,我叫王衛平,是您西隔壁四合院的房主。” 王衛平笑著說道,“我這次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打算把那套四合院賣掉,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陳墨愣了一下,沒想到隔壁的房主竟然會主動找到自己,還想把房子賣給自己。他心裡頓時一動 —— 如果能把隔壁的四合院買下來,不僅能擴大居住空間,還能讓家人的生活環境更安全。在即將到來的動盪年代,一套更大、更獨立的房子,無疑能提供更多的保障。
“王同志,你好。” 陳墨站起身,示意他坐下,“請坐,咱們慢慢說。你為甚麼想賣掉這套房子?”
“我一家人都在南方定居了,以後也不會回四九城了,房子放在這裡閒置著也可惜,不如賣掉換點錢。” 王衛平說道,“我聽街坊們說,您是個靠譜的人,又是我的鄰居,所以想優先問問您有沒有興趣。如果您有興趣,價格好商量。”
陳墨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他確實需要這套房子,而且王衛平看起來也是個實在人,跟他交易應該不會有甚麼麻煩。
“王同志,我確實有興趣。” 陳墨說道,“不過買房是大事,我需要跟我愛人商量一下。另外,關於價格和交易流程,咱們也需要好好談談。”
“沒問題!” 王衛平連忙說道,“您甚麼時候方便,咱們再細談。我這次出差時間有限,希望能儘快把事情定下來。”
“這樣吧,明天晚上你到我家來,咱們一起商量。” 陳墨說道。
“好嘞!那就麻煩陳醫生了!” 王衛平高興地說道。
送走王衛平,陳墨心中的陰霾消散了不少。如果能順利買下隔壁的房子,也算是為家人多添了一份保障。他立刻給丁秋楠打了個電話,跟她商量買房的事。
丁秋楠聽到這個訊息,也有些意外,但她相信丈夫的決定,立刻答應下來:“好啊,你覺得合適就買吧,我明天就收拾一下,準備接待王同志。”
掛了電話,陳墨的心情好了許多。雖然未來的路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他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家人創造一個安全、安穩的環境。他相信,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就一定能度過所有的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