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你別打岔!” 丁秋楠急得攥緊了藍布衫下襬,領口的奶粉漬被手指蹭得更明顯,“巧雲和小軍模樣都周正,這丫頭長大了定是個俏姑娘,文軒能娶到她才是福氣!” 她瞥了眼襁褓裡熟睡的嬰兒,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 自家兒子文軒性子沉穩,配巧雲家這活潑丫頭正好,再說兩家知根知底,哪用得著等孩子長大再操心。
陳墨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聞言差點嗆著,咳嗽著擺手:“秋楠,現在都 1964 年了,婦聯年年宣傳《婚姻法》,包辦婚姻早不興了。” 他指了指牆上的《人民日報》,“你看這標題,‘破除封建陋習,倡導自主婚姻’,咱可不能搞老一套。”
王叔卻往椅背上一靠,煙盒在掌心磕出清脆聲響:“甚麼糟粕?就是訂個娃娃親,又不是強逼他們成親。小軍那兒我替他應下了!” 他早年在部隊當連長,做決定向來乾脆,壓根沒覺得這是大事。
“老王你胡鬧!” 王嬸放下手裡的蘋果刀,果皮斷成兩截落在托盤裡,“巧雲她媽還在這兒呢,你問過人家意見嗎?再說 1953 年婦聯就動員解除了多少娃娃親,你忘啦?” 她瞥了眼床邊的李媽,見對方臉上沒甚麼表情,趕緊補了句,“我倒樂意結這門親,可總得讓孩子們長大了自己點頭。”
李媽剛要開口,忽聽見床上傳來虛弱的聲響:“嬸,我…… 我同意的。”
眾人齊刷刷轉頭,只見李巧雲睜著乾澀的眼睛,嘴唇泛著蒼白,顯然醒了有一會兒了。丁秋楠趕緊上前掖了掖被角:“你這孩子,怎麼不吱聲?是不是我們吵著你了?”
“沒有,我聽著你們說話……” 李巧雲喘了口氣,目光落在襁褓上,“文軒那孩子我見過,虎頭虎腦的,跟小墨小時候一樣乖。”
陳墨見狀趕緊起身:“叔,咱倆出去透透氣,讓她們娘們兒說說話。” 他拽著王叔的胳膊往外走,剛到走廊就聽見身後傳來王嬸的聲音:“巧雲你可想好了,這不是小事……”
“小墨,我跟你說真的,文軒當我孫女婿我看行。” 王叔一出門就掏出煙盒,火柴擦出的火苗映亮了他眼角的皺紋,“當年我跟你王叔就是父母包辦的,不也過了一輩子?”
陳墨倚在刷著綠漆的欄杆上,望著樓下游行隊伍散去的殘影:“叔,那是老黃曆了。前陣子我姐陳琴還跟我說,街道辦剛幫兩對年輕人解除了娃娃親,現在都興自由戀愛。” 他話鋒一轉,笑著拍了拍王叔的肩膀,“再說文軒就算不當您孫女婿,不也是您看著長大的?跟親孫子沒兩樣。”
“你這小子,就會哄我開心。” 王叔點了煙,煙霧在秋風裡打了個旋,“對了,今天閱兵你沒看上可惜了,規模雖不如五九年,但坦克方隊那叫一個精神!不過後邊的群眾遊行更熱鬧,有舉著‘農業學大寨’標語的,還有跳忠字舞的。”
“沒事,遊行年年有,等下次大閱兵我肯定不錯過。” 陳墨抬手看了看上海牌手錶,指標已經指向十二點,“走,猛哥還在樓下等著,咱們去食堂打飯。”
兩人剛到住院部樓下,就見張猛拎著個布袋站在梧桐樹下,布袋裡的鋁製飯盒碰撞出叮噹聲。“巧雲的病號餐我跟食堂說了,燉了只老母雞,加了紅棗枸杞。” 張猛把布袋遞過來,“剛碰到梁主任,說下午讓你去中醫科一趟,有個疑難雜症想讓你看看。”
陳墨接過布袋點頭:“知道了,下午查完房就過去。” 三人往食堂走,路過門診樓時,正好撞見陳琴和王建軍騎著腳踏車過來,車把上掛著兩個網兜,裡面裝著紅糖和雞蛋。
“小墨,巧雲怎麼樣了?” 陳琴跳下車,深藍色的幹部服上沾了點塵土,“我跟建軍剛從街道辦過來,李主任上午找我了,說想合作搞孕期科普,下週就派護士跟我們上門。”
“那太好了!” 陳墨眼睛一亮,“巧雲剛醒,情況穩定,你們上去看看吧。” 他把飯盒遞給王建軍,“這是給巧雲的雞湯,記得讓她趁熱喝。”
王建軍接過布袋,拍了拍陳墨的肩膀:“行,你忙你的,晚上我來換秋楠。” 他是糧食局副局長,下午還有個會議,只能抽空過來一趟。
等陳墨和張猛打了飯回到病房,病房裡已經熱鬧起來。陳琴正給李巧雲擦手,王嬸在給李媽剝雞蛋,丁秋楠則抱著嬰兒哄睡,嘴裡哼著《東方紅》的調子。見陳墨進來,丁秋楠趕緊迎上去:“你可回來了,巧雲說想喝點湯。”
陳墨把保溫桶裡的雞湯倒進搪瓷碗,加了點鹽攪勻:“巧雲,你現在氣血虛,這湯里加了黃芪和當歸,喝了能補補身子。” 他又從布袋裡拿出個油紙包,“這是通草,回頭讓嬸子燉在魚湯裡,能幫你下奶。”
李巧雲小口喝著湯,眼眶微微泛紅:“小墨哥,真是麻煩你了。”
“跟我客氣甚麼。” 陳墨笑著擺手,轉頭看向王嬸和李媽,“嬸,李姨,你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這幾天晚上就讓秋楠在這兒陪床吧。”
王嬸立刻搖頭:“那怎麼行?我們倆在這兒就行了,哪能勞煩秋楠。” 她知道丁秋楠還要帶兩個孩子,哪好意思讓她熬夜。
“嬸,您聽我說。” 陳墨放下碗,語氣認真,“巧雲最少要住五天院,您都五十多了,李姨身體又不好,萬一熬出病來怎麼辦?秋楠年輕,扛得住,你們早上過來就行。” 他看向丁秋楠,“你要是忙不過來,晚上我來換你。”
丁秋楠趕緊點頭:“我能行,你們放心吧。” 李媽也跟著勸:“老王,小墨說得對,咱們就聽他的。” 王嬸見狀,只好點頭答應了。
下午三點多,丁秋楠的弟弟丁建華突然來了,手裡拎著個軍綠色的挎包,裡面裝著幾本醫學雜誌。“姐,姐夫,我來看看巧雲姐。” 他剛從醫學院放學,聽說巧雲難產,特意請假過來的。
“建華來了,快坐。” 丁秋楠給弟弟倒了杯水,“正好你姐夫下午要去中醫科,你幫我照看下巧雲。”
丁建華點頭坐下,瞥見襁褓裡的嬰兒,忍不住笑了:“這丫頭真可愛,姐夫,你真打算讓文軒娶她啊?我們同學都說娃娃親是封建糟粕呢。”
陳墨剛要開口,王叔就接過話茬:“甚麼糟粕?這叫親上加親!當年你姐和你姐夫不也是我們撮合的?”
丁建華吐了吐舌頭:“那不一樣,我姐和姐夫是自己願意的。我們老師說 年《婚姻法》就規定了婚姻自由,包辦婚姻是違法的。” 他從挎包裡掏出本《婚姻法圖解》,“你看,這裡寫著呢。”
王叔被噎得說不出話,陳墨趕緊打圓場:“好了建華,別跟你王叔犟了。這事兒就是開玩笑,等孩子們長大了自己決定。”
丁建華這才作罷,拿起醫學雜誌翻起來:“姐夫,你上午用針灸助產的事兒,我們老師都聽說了,說想請你去醫學院做個講座呢。”
“再說吧,最近挺忙的。” 陳墨笑著擺手,看看錶差不多該去查房了,“秋楠,我去腎內科查房,晚點回來。”
等陳墨查完房回到中醫科,梁明遠已經在辦公室等他了。“小墨,你可來了。” 梁明遠遞過一本病歷,“這個病人是慢性腎炎,西醫治療效果不好,你看看能不能用中醫調理一下。”
陳墨接過病歷仔細看著,眉頭微微蹙起:“患者脾腎陽虛,水溼內停,得用真武湯加減。我開個方子,先吃一週看看效果。” 他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下藥方,黃芪、白朮、茯苓…… 每味藥的劑量都斟酌再三。
等處理完中醫科的事回到病房,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丁秋楠正給巧雲擦身子,陳琴和王建軍也來了,還帶來了兩個孩子。小文蕙和小文軒一進病房就跑到床邊,好奇地看著襁褓裡的嬰兒。
“爸爸,小妹妹怎麼不睜眼啊?” 小文蕙小聲問,生怕吵醒了嬰兒。
陳墨抱起女兒,指著嬰兒的臉蛋:“小妹妹剛生下來,還很弱小,需要多睡覺才能長大。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小文軒則趴在床邊,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爸爸,小妹妹的手好小啊。”
“等她長大了,就能跟你一起玩了。” 陳墨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兩個孩子乖乖地坐在床邊,不吵不鬧地看著嬰兒。直到嬰兒突然哭了起來,小文軒才趕緊跑到陳墨身邊:“爸爸,小妹妹哭了,是不是餓了?”
丁秋楠趕緊拿起奶瓶:“是啊,該餵奶了。” 她熟練地衝好奶粉,試了試溫度,才餵給嬰兒。
眼看天快黑了,陳琴起身要走:“小墨,我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巧雲。建軍晚上還有事,就不留在這兒了。”
“行,路上小心點。” 陳墨送他們到門口,回來時見丁秋楠打了個哈欠,眼裡滿是疲憊,“秋楠,你要是累了就先睡會兒,我在這兒看著。”
丁秋楠搖搖頭:“沒事,我再陪巧雲聊會兒天。” 她知道巧雲剛生產完情緒容易低落,想多陪陪她。
一直到晚上九點多,兩個孩子都困了,陳墨才抱著他們回家。小文蕙趴在他肩膀上,嘴裡嘟囔著:“爸爸,明天還要來看小妹妹。”
“好,明天帶你們來。” 陳墨笑著答應,心裡暖暖的。回到家,他給兩個孩子洗了臉腳,哄他們睡下,剛想休息,就聽見門口傳來狗叫聲。開門一看,是家裡的小黑狗,正搖著尾巴看著他,眼裡滿是幽怨 —— 昨晚它在門口等了丁秋楠一夜,結果白等了。
“行了,知道你想秋楠了,明天她就回來了。” 陳墨摸了摸小黑的頭,關上門回到屋裡。
第二天早上,陳墨被兩個孩子的笑聲吵醒。睜開眼一看,小文蕙和小文軒正趴在床上玩捉迷藏,小短腿在被子上蹬得歡。“你們兩個小調皮,趕緊穿衣服,不然要遲到了。” 陳墨笑著坐起來,給他們找了乾淨的衣服。
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收拾好,送到託兒所,陳墨才匆匆趕往醫院。剛到病房門口,就聽見王嬸的聲音:“小墨來了?秋楠剛吃過早飯,說去你診室睡覺了,昨晚一夜沒閤眼。”
陳墨點點頭:“知道了嬸,巧雲怎麼樣了?”
“挺好的,早上喝了點粥,還餵了孩子。” 王嬸笑著說,“你開的那個通草魚湯真管用,巧雲已經有奶了。”
陳墨走進病房看了看巧雲,又摸了摸她的脈象:“恢復得不錯,再住三天就能出院了。” 他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往自己的診室走去。
推開診室門,果然看見丁秋楠趴在簾子後的床上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顯然睡得不安穩。陳墨輕手輕腳地換上白大褂,沒有吵醒她,轉身鎖上門往中藥房走去。
“張藥師,給我抓一副真武湯,劑量按這個來。” 陳墨遞過處方箋,“另外再給我拿點麥冬和玉竹,我泡點水喝。” 最近事情多,他也有點上火。
從中藥房出來,陳墨又去腎內科查了房,等處理完所有事回到診室,已經是十一點多了。他輕輕推開簾子,見丁秋楠還在熟睡,嘴角微微上揚 —— 這個願意為家人付出一切的女人,正是他重生後最珍貴的寶藏。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丁秋楠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陳墨坐在桌邊,拿起筆開始寫病歷,心裡卻想著昨晚的事 —— 娃娃親或許是老一輩的心意,但婚姻終究要靠孩子自己選擇。就像中醫的傳承,既要保留古法的精髓,也要順應時代的發展,這樣才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