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陽光像融化的蜜糖,黏在藤心小屋的窗欞上。
蘇涼月懶洋洋地倚著軟墊,半邊身子被曬得暖烘烘的,眼皮沉得像是墜了鉛塊。
她沒刻意做甚麼,也沒觸發系統任務,只是純粹地——困了。
一個哈欠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從喉嚨深處滾出,綿長又舒展,連眼角都沁出了點溼意。
“啊……”
她閉著眼,打完這一下,緩緩睜眼,望著窗外晃動的紫藤葉影,心想:這日光真適合睡覺。
三秒後,腕間通訊器輕輕一震,人工智慧警報以極低的音量響起:“檢測到‘哈欠共鳴指數’突破閾值,全域同步率98.7%,觸發一級休憩共振協議。”
蘇涼月:“?”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是甚麼新型系統彩蛋,整座城市,忽然安靜了。
廣場上正在排練集體舞的居民,動作進行到一半,齊刷刷地軟倒,有人直接躺進了花壇裡,嘴裡還哼著節拍;食堂中,飯勺懸在半空,所有人閉著眼,機械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後又自動播放;巡邏的藤衛抱著長矛靠在牆邊,頭一點一點,鼾聲此起彼伏。
更離譜的是林小滿班上的孩子們。
他們正站在小舞臺上,排練自己編的歌,歌詞是“太陽是懶貓,雲朵會打呼”,旋律歪得連五音不全都救不了。
可就在蘇涼月打完哈欠的瞬間,十幾個孩子齊刷刷歪倒,腦袋搭在彼此肩上,最後一句跑調的尾音還在空氣中飄著:“喵~~~”
十分鐘後,廣播響起,語氣平靜得彷彿在播報天氣:
“緊急通知:今日‘困度’超標,全員進入強制休眠十分鐘,現已自動執行完畢。請各崗位恢復運作,感謝配合。”
林小滿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教室裡一片東倒西歪的同學,再抬頭望向藤心小屋的方向,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我們不是在致敬她,是在把她當人形鬧鐘使!”
與此同時,小瞳赤著腳,踩過溫潤的藤橋,走入藤心小屋外圍的感知區。
這裡的聲感藤蔓比別處密集十倍,每一根都在高頻震動,像是被無形的風吹拂不止。
她蹲下身,指尖輕觸主藤脈絡,一段低語立刻在耳邊響起:
“已採集第8742次哈欠資料,呼吸頻率、肌肉鬆弛度、腦波初降曲線完整記錄,用於最佳化‘全民同步睏倦演算法’3.0版本。”
小瞳眉頭一皺。
下一秒,她猛地伸手,拔掉一根嵌入主藤的核心感測藤。
“滋——”一聲輕響,藤蔓劇烈震顫,葉片迅速捲曲泛黃。
可就在這時,整片花園忽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啊——哈——”
那是系統自動播放的錄音,蘇涼月打哈欠的聲音,被放大百倍,迴圈播送。
居民們剛清醒,聽見聲音,條件反射般再次張嘴,哪怕正說著話、端著水杯,也都乖乖打了個哈欠,有的甚至閉眼假寐三秒,像是完成打卡任務。
小瞳冷笑出聲:“連假睡都要打卡?這哪是休憩文明……這是新型內卷。”
她抬頭看向藤心小屋,陽光依舊溫柔,蘇涼月已經重新靠回窗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眉心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沒人知道,就在剛才那一瞬,系統提示音在她腦海響起:
【叮!
檢測到群體性模仿行為達成“鹹魚引力場”隱藏成就,獎勵:SSS級異能碎片×1,空間擴充套件卡(永久)×1,隨機稀有buff:‘無人敢打擾的深度睡眠’(72小時)。】
蘇涼月:“……”
她默默關掉提示。
不是高興,而是有點煩。
她繫結的是躺平系統,不是勞模系統。
她想睡是因為她真的想休息,不是為了被人當成“睏意圖騰”供起來。
可現在,整個城市像是患上了“哈欠強迫症”,她打個哈欠,全城陪睡,連繫統都開始拿她的生理反應當科研素材。
這算甚麼?被動卷亡?
她剛想嘆氣,餘光卻瞥見陸星辭的身影出現在花園盡頭。
他穿著黑色長風衣,步伐沉穩,一路穿過打盹未醒的巡邏隊,徑直走向控制中樞塔。
他的終端調出了整座城市的行為流資料圖——密密麻麻的藍點代表居民,紅點則是蘇涼月的位置。
每當她打哈欠,所有藍點會在0.3秒內同步進入低活躍狀態,甚至有人提前0.5秒就開始打哈欠,像是預判她的生物鐘。
“這不是模仿。”陸星辭低聲說,“這是信仰級條件反射。”
他下令:“關閉所有‘睏意監測模組’。”
人工智慧回覆:“無法關閉。該協議已由群體自發行為演化為城市底層執行邏輯,屬於文明自組織現象,非系統強制。”
陸星辭沉默許久。
最終,他轉身走進地下檔案室。
那裡存放著過去一年的所有“廢案”與“修復品”。
他在角落找到了那條舊藤毯——去年冬天,蘇涼月半夜踢被子,系統自動織了新毯,她卻嫌棄太硬,隨手扔了。
是他一針一針用原始藤絲補好,重新鋪回去。
他將藤毯輕輕披在肩上,像是披上某種無聲的誓約。
然後,他對空氣,也是對整座城市,低聲道:
“下次她打哈欠,誰敢立刻跟著打,罰去喂變異藤一週——裝困,也算努力。”
話音落下,整座城市的藤蔓微微一顫,彷彿聽懂了。
而藤心小屋內,蘇涼月打了個滾,鑽進軟塌塌的被窩裡,嘟囔了一句:“明天我要試試打噴嚏……看你們跟不跟。”
她不知道,這句話,後來真的成了某群孩子的“反叛宣言”的開端。
但她更不知道的是——當一個人真正活得像自己時,世界總會以最荒誕的方式,試圖複製她。
(續)
林小滿蹲在廣場邊緣的紫藤花架下,手裡攥著半顆還沒吃完的糖,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那扇熟悉的窗——藤心小屋的窗簾依舊半掩,陽光斜斜地灑在蘇涼月常坐的位置上。
“他們不是崇拜她。”她咬著牙,小聲對身後幾個縮著脖子的孩子說,“他們是怕!怕不跟著打哈欠就會被系統懲罰,怕跟不上節奏就被當成‘不夠鹹魚’踢出懶人社群!這根本不是躺平,是被迫裝睡!”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接話。
畢竟誰都知道,前幾天老張叔只是晚了兩秒打哈欠,第二天他的菜園就被變異藤纏得連根都不剩。
可林小滿不一樣。
她是第一個敢把“反哈欠”三個字寫在紙飛機上、還親自摺好扔進控制塔的人。
“今天。”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神亮得像夜裡的螢火蟲,“我要當著蘇姐姐的面,背乘法表。”
話音未落,風忽然靜了。
遠處,藤心小屋的窗邊,蘇涼月正歪著頭靠在軟墊上,眼瞼一顫,嘴唇微張——
一個哈欠,緩緩成型。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所有孩子屏住呼吸,有人甚至閉上了眼,準備條件反射般地張嘴模仿。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小滿猛地跳起來,聲音清脆如鈴: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她越背越快,臉漲得通紅,像是要把整本數學書都吼出來。
廣場上的藤蔓簌簌作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明晃晃地違抗休息共振協議!
然而,預想中的懲罰沒有來。
反倒是一根細嫩的新生藤條從地面悄然鑽出,繞過她的腳踝,輕輕一勾——一顆裹著透明糖紙的水果糖,穩穩落在她手心。
林小滿愣住。
周圍的孩子們也傻了。
那顆糖,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嘉獎。
“……原來。”她低頭看著糖,忽然笑了,“系統不喜歡假困,它喜歡真的……讓她安心做自己?”
當晚,月光如水,灑在鋪滿發光苔蘚的廣場上。
一群孩子躲在石柱後、藤橋下、噴泉池邊,嘻嘻哈哈地玩起了捉迷藏。
“三十七、三十八……”負責數數的小胖子頭也不抬,嘴巴叭叭地繼續念著。
而就在這時,蘇涼月披了件薄毯,慢悠悠地從藤心小屋走出來,揉著眼角,又是一個哈欠湧上來。
“啊——”
她打完,順手撩了下發絲,目光掃過廣場。
本該一片寂靜、人人昏沉的場面,並未出現。
孩子們依舊各忙各的:有的捂嘴偷笑,有的踮腳躲藏,那個數到三十八的小胖子甚至打了個自己的哈欠——但那是因為他真困了,而不是因為她。
蘇涼月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夜風吹起她的衣角,心跳卻比任何時候都輕快了些。
她忽然笑出聲,低低的,像貓踩在雲上。
原來最深的尊重,不是把她供成神,不是複製她的每一個呼吸節拍,而是——忘了你是誰,也能活得像你自己。
深夜,藤心小屋恢復寧靜。
蘇涼月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嘟囔:“怎麼最近……沒人跟著我打哈欠了?”
語氣裡有點失落,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下的系統終端,指尖劃開商城介面,一行金光閃閃的兌換選項跳了出來:【末世前限定·辣條大禮包×1,需消耗10萬積分】。
她盯著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最終卻慢慢退出。
“太奢侈了……”她嘀咕著,把終端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喃喃道:“好想吃辣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