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校園外的霧氣濃得像凝固的牛奶。
幾道黑影貼著籬笆根爬行,動作笨拙卻執著。
他們穿著拼接的防寒服,臉上蒙著破布,手裡攥著自制的錄音筆、銅製共鳴器,甚至有人扛來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鍋——據說是祖傳的“通靈法器”。
這些人自稱“靜夜朝聖團”,來自邊緣營地第七區,一路摸黑走了整整兩天,只為在布丁鍋響起時,錄下一句“神諭”。
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已被紅外線掃了七遍。
監控室裡,陸星辭翹著腿,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目光落在螢幕角落那個最瘦小的身影上——那是個少年,蜷在灌木叢後,懷裡死死摟著一臺老式磁帶機,反覆播放一段斷續的錄音:
“……草莓……藏櫃底……別吵我……睡覺……”
聲音軟糯含糊,帶著夢中人的鼻音,正是蘇涼月某次午睡時無意識說出口的話。
巡邏隊隊長低聲請示:“要不要驅逐?這都第三批了。”
陸星辭搖頭,眸光未動,“繞道。別踩他旁邊的蒲公英,會吵醒。”
手下愣住:“您還關心草?”
“她昨天說那片花開得好,想留著拍照。”他淡淡回了一句,順手調出天氣資料,“再送杯熱牛奶到東牆角,記得用陶瓷杯——摔不壞。”
十分鐘後,一杯溫熱的牛奶靜靜出現在藤蔓遮掩的石臺上,奶面上浮著一圈小小的焦糖色漣漪,像是有人輕輕吹過。
而這一切,蘇涼月全然不知。
此刻的她正窩在主園中央的吊床裡,赤腳晃盪,嘴裡咬著最後一塊紅瓤西瓜,汁水順著指縫滴落,在亞麻布上洇出深色斑點。
【叮——】
【成就達成:連續七日午睡超兩小時!】
【獎勵發放:夢境投影隔離卡×1(可遮蔽外界對宿主夢境的一切窺探與記錄)】
“哦。”蘇涼月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沒抬,隨手點了“啟用”。
系統提示音剛落,千里之外,第七區秘密監聽站內,十幾臺裝置同時爆出刺耳雜音。
“訊號斷了!”
“頻譜亂碼!甚麼都錄不到!”
“難道……她醒了?!”
恐慌在暗室中蔓延。
唯有那臺放在角落的老式收音機,“咔噠”一聲自動開啟,滋啦幾聲電流響後,竟悠悠揚揚飄出一段走調的爵士樂——
“帶我飛向月球~”
調子歪得離譜,副歌部分還摻著幾聲模糊的哼鳴,彷彿演唱者一邊唱一邊快睡著了。
同一時刻,懶園內外共十二臺老舊收音機同步亮起綠燈,旋律如潮水般漫開,驚飛了一樹夜雀。
小瞳坐在布丁鍋旁的小凳上,手裡剝著一顆葡萄,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跑調歌聲,忽然笑了。
她仰頭看向二樓視窗——陸星辭仍站在那裡,背影清冷,卻難得地沒有穿作戰服,而是披了件寬鬆的居家外套,像極了一個守夜的父親。
“你覺得他們在找甚麼?”她忽然開口。
陸星辭沒回頭,“信仰。”
“不對。”小瞳將葡萄丟進嘴裡,慢條斯理道,“他們找的是‘還能安心睡覺的人’。”
風掠過吊床,一片西瓜皮從蘇涼月手中滑落,打著旋兒墜入草叢。
她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夢話:“明天……換芒果味布丁……”
沒人聽見。
但布丁鍋底那層焦痕,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某種回應。
小瞳望著那口鍋,眼神漸深。
三天後,一張嶄新的木牌悄然掛在懶園大門外,字跡娟秀卻透著股邪性:
《安靜協議》
入內者須籤——
打呼超過80分貝者,驅逐。
偷看布丁鍋者,罰抄《如何正確睡覺》一百遍。
擅自解讀“鍋響”為神蹟者,請先透過《基礎物理常識測試》(附卷)。
落款畫了只眯眼打盹的貓。
而就在協議掛出當晚,小瞳獨自坐在監控臺前,指尖輕點鍵盤,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外部監聽記錄。
音訊波形密密麻麻,全是斷續的“她在說甚麼?”“鍋是不是要說話了?”“我錄到了呼吸聲!這是啟示!”
她一條條聽完,忽然停在一段錄音上——
那是某個深夜,一個女人哽咽著低語:“如果她能睡著……是不是說明,世界還沒徹底爛掉?”
小瞳閉了閉眼。
片刻後,她開啟內部通訊頻道,聲音輕得像一片葉落:
“準備新活動申請。”
“主題暫定……‘誰在夜裡說夢話’。”深夜的懶園,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尖墜落的聲音。
小瞳坐在監控臺前,十指翻飛,將一段段五花八門的音訊匯入系統。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反向監聽日”正式開啟。
【公告彈窗全基地推送】
【主題:誰比蘇涼月更離譜?】
【規則:提交你最荒誕的夢話錄音,匿名播放,全民投票!
勝者獎勵“布丁鍋親籤限量甜品券”一張(不可轉讓,僅限本人領取時需現場打哈欠認證)。】
訊息一出,整個懶園炸了。
邊緣營地第七區的人原本還抱著錄音筆蹲在草叢裡,試圖捕捉“神諭餘波”,結果下一秒就被自家隊長拽起來:“別錄了!快回去做夢!咱也報名!”
於是,短短十二小時內,系統後臺湧入上千條夢話音訊。
有人夢裡激情朗誦《元素週期表》,從氫氦鋰鈹硼一路背到??,語速快得像人工智慧播報;
有人哭得撕心裂肺:“媽——作業本不是我撕的!是狗叼走的啊!!”
還有位中年大叔,夢中突然坐起,莊嚴宣佈:“根據星際移民法第38條,西瓜必須蘸醬油食用,違者逐出銀河系。”
最離譜的是一個三歲小孩,奶聲奶氣地指揮外星艦隊:“母艦啟動!轟炸隔壁王阿姨家的臘肉!因為她偷看我媽媽跳廣場舞!”
全場爆笑如雷,連一向面無表情的巡邏隊都在崗亭裡笑出了眼淚。
而壓軸登場的,是一隻流浪貓的呼嚕錄音。
那聲音起初平緩綿長,忽然節奏一變,咕嚕中夾雜著低沉威嚴的擬人腔調:
“本喵今日宜統治人類……吉時已到,鏟屎官速來獻上罐頭……違令者,禁摸三天。”
全場死寂三秒,隨即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笑聲。
陸星辭站在東牆陰影下,原本冷峻的眉眼早已繃不住,肩膀一聳一聳,硬是憋出內傷。
他低頭看了眼腕錶——凌晨四點零七分,蘇涼月那邊的睡眠監測曲線依舊平穩,深睡期,快速眼動期活躍,正做著某種關於芒果冰淇淋雪山的夢。
他忍不住想:她要是醒了聽見這些,會不會直接把整鍋布丁倒進河裡?
可就在這鬨笑聲漸漸散去時,主園吊床方向傳來一聲含糊的嘟囔。
蘇涼月翻了個身,眼皮都沒睜,嘴唇微動,夢囈般嘀咕:
“……吵死了……誰再錄我做夢……我就……我就真成神揍你們……”
聲音輕軟,像撒嬌,卻讓空氣驟然凝了一瞬。
話音落下的剎那——
“咚!”
布丁鍋突兀地響了一聲,像是鍋底被無形之手敲擊,又像某種古老的回應儀式。
監控室裡,小瞳緩緩關掉錄音筆,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眸光幽深。
“你看,”她低聲說,彷彿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她連夢裡都在劃底線——不是神,是人。但這個人,連夢都不許你侵犯。”
風掠過藤蔓,吊床輕輕晃動,一片西瓜葉飄落在她腳邊。
而在屋簷下,陸星辭指尖輕敲著欄杆,打著方才那段走調爵士樂的節拍。
他望著那扇熟悉的窗,心中悄然浮起一個念頭:
“下次她做夢……我想躺她旁邊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