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鐘樓簷角懸著一滴露水,在微光中折射出七種顏色,最終墜落,無聲地砸進泥土。
老鐘錶匠合上懷錶,銅殼上“時間即信仰”四個字被晨風輕輕拂過。
指標停在再未移動。
他望著遠處那張隨風輕蕩的吊床,低語如禱言:“神域已啟,可她……還在夢裡。”
吊床上,蘇涼月睫毛微顫,呼吸綿長,睡顏恬靜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可就在她意識最深處,系統提示悄然浮現:
【檢測到高頻聲波干擾源,疑似外部心理攻擊,建議啟動‘深度休眠防禦協議’】
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卷著薄毯往陰影裡縮了縮,呢喃一句:“又是錄音?煩死了。”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指令已透過系統全域推送,如漣漪般擴散至整個憩園——
“提前熄燈,全員入眠。”
沒有警報,沒有動員,甚至連燈光都是漸暗的,彷彿只是順應天色自然沉落。
香薰機自動切換至“深眠寧神”模式,薰衣草與雪松的香氣緩緩瀰漫;背景音樂切換成低頻白噪音,模擬雨夜屋簷滴水的節奏,溫柔地撫平每一絲躁動。
阿九站在監控室,盯著螢幕上自動彈出的安防預案,瞳孔微縮。
他不是第一次見這種“被動反擊”機制啟動,但每一次,都讓他脊背發涼。
“又來了……”他低聲自語,迅速執行系統預設流程,關閉所有非必要電源,僅保留核心迴圈系統執行,“她連睡覺都在佈防。”
而此時,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憩園外圍,刀七帶著紅蠍和小耳,正貼著枯樹潛行逼近。
耳機裡,迴圈播放著一段斷續的錄音——
“涼月……救我……我是修遠啊……救我……”
聲音虛弱、顫抖,夾雜著瀕死的喘息,正是林修遠死前最後一句話的原聲復刻。
刀七冷笑:“這種千金小姐,最吃這套。親情、愛情、背叛……她拼死拼活救過的人,最後推她下屍堆,光是回想就夠她瘋一整晚。”
紅蠍皺眉,指尖無意識摩挲槍管:“這手段……太髒了。”
小耳低頭除錯裝置,聲音壓得很低:“可她沒反應。紅外監測顯示,園區全黑,連警戒燈都沒亮,像……早就睡了。”
“太輕鬆了。”刀七眯眼,盯著那片被藤蔓包裹的綠洲,“這種溫室養出來的廢物,連心防都不會建。以為靠點異能、幾堵牆,就能當土皇帝?”
三人悄無聲息越過外圍警戒線,踩上園區主道的地磚。
就在腳掌落下的剎那——
“嗤——”
地磚縫隙中驟然噴出淡金色霧氣,如薄紗般升騰而起,無聲無息,卻瞬間籠罩整片廣場。
【“愉悅迷霧”自動觸發】
【效果:情緒安撫+記憶閃回干擾+潛意識催眠誘導】
紅蠍呼吸一滯,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她看見自己蜷縮在廢墟角落,妹妹縮在她懷裡,小手緊緊攥著一把改裝左輪。
她正一遍遍教她瞄準:“別怕,姐姐在。”妹妹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露出笑容:“姐姐不怕了。”
下一秒,槍響。
不是敵人的,是流彈。
妹妹身體一震,笑容凝固,緩緩倒下。
“不——!”紅蠍猛地後退,槍口垂下,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她大口喘息,可那股金霧已滲入肺腑,帶來詭異的安寧感,彷彿妹妹真的還在懷裡,安靜地睡著。
“……真好……”她喃喃,手指鬆開扳機,整個人靠在牆邊滑坐下去。
小耳更慘。
他鬼使神差坐上了廣場中央那張“景觀按摩椅”——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休息設施,實則是系統暗藏的“心理瓦解裝置”。
椅背瞬間釋放低頻共振波,精準作用於大腦邊緣系統。
他眼前閃過無數個夜晚:獨自守在通訊塔,一遍遍傳送求救訊號,頻道里卻只有沙沙的雜音。
他喊到失聲,哭到麻木,沒人回應。
家人、朋友、戰友……全都死了,或拋棄了他。
“我……我其實……一直想有人聽我說話……”他喃喃,眼淚無聲滑落。
可椅子的頻率越來越柔和,像母親拍背的節奏,像搖籃曲的尾音。
眼皮越來越重。
“好安靜……真舒服……”他癱坐著,意識沉入黑暗,嘴角竟浮起一絲解脫的笑。
刀七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兩名同伴一個靠牆發呆,一個直接睡倒在椅子上,眉頭緊鎖。
“不對勁。”他一把扯下耳機,那段求饒錄音還在迴圈播放,可園區內毫無反應,連一絲慌亂都沒有。
沒有警報,沒有巡邏隊,甚至連燈光都不曾閃爍一下。
彷彿……他們才是入侵的笑話。
“她知道我們要來。”刀七低語,掌心發緊,“她根本不在乎。”
他抬眼望向主樓方向,那裡漆黑一片,唯有藤蔓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某種生物的呼吸。
可就在這死寂中,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彷彿有誰,在夢裡,正冷冷地盯著他。
“裝神弄鬼。”他咬牙,強迫自己冷靜,從腰間取出EMP干擾器,“斷電,她們全得醒。”
他大步朝發電機房走去,腳步踩碎枯葉,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可就在他靠近主樓側翼時,忽然頓住。
發電機房的門——虛掩著。
一縷微弱的藍光,從門縫中滲出。
刀七眯起眼,冷笑爬上嘴角:“連門都不關?真是找死。”
他伸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開關箱——刀七的手指剛觸到開關箱的金屬邊緣,一股陰冷的電流便順著指尖竄上脊椎。
他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後撤,可腳下地面卻毫無徵兆地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瞬間蔓延,磚石翻卷如花瓣綻開,一道幽藍光芒從地底噴薄而出。
“甚麼?!”
話音未落,一臺通體漆黑、形似蜘蛛與螳螂融合體的機械生物猛然躍出!
它六足撐地,關節處泛著冷光,複眼掃描鎖定目標,機械臂“咔”地展開,噴口對準刀七面門,釋放出淡粉色霧氣。
【阿鐵-01號啟動:鎮定氣體投放中】
【附加語音安撫模組:已啟用】
蘇涼月慵懶的聲音緩緩流淌在空氣中,溫柔得近乎蠱惑:“乖,閉眼,做個好夢哦~”
“放屁!”刀七怒吼,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破空而出,直擊機器人核心。
可就在即將命中剎那,頭頂蜂巢狀空氣淨化格柵忽然微微震顫,折射出一層肉眼難辨的波紋——那顆子彈竟像撞進無形漩渦,詭異地偏轉軌跡,叮噹一聲嵌進了牆角的香薰機外殼。
火花四濺,白噪音戛然而止。
可取而代之的,是更綿密的低頻嗡鳴,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彷彿整個空間都在輕聲哄睡。
刀七踉蹌後退,強壓眩暈,又是一槍、再一槍!
但每一發都被精準折射或攔截。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肌肉繃緊到極限,可那臺機器卻穩如磐石,步步逼近,機械臂緩緩張開,如同死神的搖籃。
“我不是來殺她的……我只是……執行命令……”他嘶吼著,像是要證明甚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沒人回應。
只有那盞懸於天花板中央的香薰燈,緩緩旋轉起來,柔黃光暈灑下,帶著雪松與乳香交織的氣息。
那光影節奏,竟與他童年記憶裡母親床頭那盞老式夜燈一模一樣。
一瞬間,防線崩塌。
他跪了下去,不是因為藥劑,而是因為心防被某種比暴力更柔軟的東西擊穿。
“原來……軟弱,也能殺人……”他喃喃,視線模糊,意識如潮水退去。
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臺機器人抬起節肢,輕輕為他拉上了披風的兜帽,動作……近乎溫柔。
黎明破曉,第一縷陽光爬上吊床邊緣時,蘇涼月才慢悠悠翻身坐起。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語氣委屈巴巴:“誰啊?大清早打擾人家睡覺,精神損失費翻倍結算。”
她伸手點開腕錶式系統介面,眸光掃過監控畫面——四具身影靜靜躺在藤蔓纏繞的草坪上,像被大自然溫柔包裹的繭。
紅蠍嘴角含笑,小耳眼角還掛著淚痕,刀七眉頭終於舒展,連呼吸都變得平穩。
【被動警戒簽到·首日完成!】
【獎勵發放:區域靜音結界(初級)、自動誘捕地磚藍圖、忠誠追隨者×1(小耳)】
“嘖,就一個?”她撇嘴,“我還以為能湊齊一套撲克牌呢。”
阿九推門而入,聲音壓抑著震驚:“小姐,獵營那個通訊兵醒了……沒反抗,主動交出了全部頻道金鑰。他說……他想留下,聽‘夜曲’。”
蘇涼月笑了,眉眼彎成月牙:“行啊,給他安排個最安靜的房間,記得裝隔音棉,別吵著別人做夢。”
窗外,晨風拂過鐘樓簷角,老鐘錶匠望著懷錶中重新走動的指標,輕聲嘆息:
“第1步……她連敵人的夢,都開始收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