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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暗湧京華(下)

2026-06-02 作者:芬芳1973

養心殿內,龍涎香的氣息似乎也壓不住那份自“玄”字密庫蔓延而來的無形寒意。皇帝的目光在賈瑄身上停留片刻,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愛卿傷勢未愈,便又要勞心勞力。朕……實有不忍。”皇帝的聲音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疲憊,不僅僅是為守藏史的蹊蹺死亡,更是為這彷彿無休止的詭異風波。“然此事關乎社稷根本,除卿之外,朕竟一時無人可託。”

賈瑄深深一躬,牽動肋下傷口,微微蹙眉,語氣卻斬釘截鐵:“陛下信重,臣萬死不辭。歸墟之事由臣始,自當由臣尋一解決之道。阿二雖是變數,或許亦是破局之鑰。臣必當謹慎行事,不負聖望。”

皇帝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揮手示意他退下。有些話,君臣之間心照不宣即可。賈瑄的“謹慎”,必然包括對阿二更嚴密的監控,以及對任何可能失控局面的預先處置方案。

離開養心殿,午後的陽光刺眼,賈瑄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他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讓抬著軟轎的內侍繞道,去了離“玄”字密庫不遠的一處宮苑高臺。憑欄遠望,重簷疊瓦的宮殿群落肅穆而沉默,誰能想到,在那最深的地下,正醞釀著不為人知的兇險?

“變數……破局之鑰……”賈瑄喃喃自語。阿二就像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或可斬斷迷霧,用不好,怕是先傷自身,甚至禍及整個宮廷。皇帝允准測試,既是無奈之舉,何嘗不是又一次對他的考驗?看他賈瑄能否駕馭這非凡之力,又能否始終將這份“非凡”牢牢掌控在皇權之下。

回到暫居的宮殿,賈瑄即刻召來趙武師與兩名絕對心腹的靖安司千戶。燈火下,他面色沉靜,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

“趙師傅,從明日起,對阿二的訓練增加‘定心’與‘抗惑’科目。你可將一些粗淺的攝心術法門反其道而行,鍛鍊其心志堅韌。測試之日,你必須全程在場,內息時刻鎖定阿二週身要穴,若有任何異動,我準你先斬後奏。”

趙武師抱拳,沉聲道:“公子放心,老朽曉得輕重。”

“李千戶,”賈瑄看向其中一人,“你持我手令,密調‘丙字型檔’三號、七號、十一號檔案,那是歷年各地上報的、無法以常理解釋的怪異事件卷宗,尤其是涉及古物、異象、癲狂症狀的,仔細篩查,看看有無與守藏史死狀或歸墟之物特性相似之處。若有,速報我知。”

“王千戶,”他又轉向另一人,“你負責與白雲觀張天師接洽。天師所需一切佈置法壇、繪製符籙的材料,務必以最快速度、最穩妥渠道備齊。另,以靖安司名義,秘密徵召三名精通道門鎮封術、且家世清白可靠的民間散修,作為天師輔助,一併納入監控範圍,許以重金,嚴令保密。”

兩人領命而去,動作迅捷無聲。

賈瑄又鋪開紙張,親自草擬了一份給皇帝的密奏。除了彙報初步安排,他更著重強調了測試的“可控性”與“隔離性”,建議將測試地點選在皇城西苑一處廢棄的觀星臺地下密室,那裡地勢獨立,牆壁厚重,且有前朝佈置的殘餘陣法基礎,便於改造和隔絕。同時,他請求在測試期間,暫時切斷西苑與其他宮區的非必要人員往來,並由御林軍在外圍設立三重警戒。

奏章寫完,用火漆封好,命人即刻呈送御前。做完這一切,賈瑄才覺得傷口隱隱作痛,額角滲出細汗。他靠坐在椅中,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斷閃過歸墟海眼下的幽暗、阿二眼中偶爾掠過的非人金芒、以及皇帝那深沉難測的目光。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京華之地的暗湧,比東南的海浪更加詭譎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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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西苑觀星臺地下。

這裡已被徹底改造。密室中央,用硃砂混合了秘銀粉勾勒出巨大的複合陣法,既有道家的鎮魔符紋,也有一些看來更加古老、扭曲的線條,那是張天師根據古籍殘篇和阿二對“古神之語”的模糊描述,嘗試新增的“安撫”或“溝通”紋路。陣法核心,擺著一張寒玉床,用以鎮守心神,壓制邪熱。

四壁貼滿了新繪的黃色符紙,無風自動,隱隱有流光劃過。張天師身著紫色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桃木劍,立於陣法東北“生門”之位,神情肅穆。他帶來的三名散修,各持法器,分別守住另外幾個方位。趙武師則如鐵塔般立在密室唯一的出口內側,氣息沉凝,目光須臾不離寒玉床上的阿二。

阿二穿著一身特製的白色麻布衣衫,上面用暗紅色線條繡著細密的符文。他臉色有些蒼白,雙手緊握,放在膝上。面前的矮几上,並未直接擺放那些危險的歸墟遺物,而是隔著三尺距離,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鉛製盒子,盒蓋緊閉,表面同樣刻滿符文。這是賈瑄堅持的安全措施——先讓阿二嘗試感應鉛盒內被封物品的狀態。

賈瑄本人站在密室一側特設的觀察隔間內,面前是厚厚的琉璃窗,可以看清室內情形,身旁站著一位擅長速記的心腹文吏。他身後,還有兩名太醫署精通毒理與疑難雜症的御醫候命,儘管他們可能對眼前之事毫無頭緒。

“開始吧。”賈瑄的聲音透過特製的銅管,清晰而平穩地傳到密室內。

張天師聞言,踏罡步鬥,口中唸唸有詞,桃木劍一指,密室內的陣法逐一亮起微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給人一種穩固、隔絕之感。

“周安,凝神靜氣,抱元守一。”趙武師低沉的聲音響起,“嘗試用趙某教你的‘內視’之法,去感知前方鉛盒內的‘氣息’,不要抗拒,也不要主動吸引,只做觀察,如同看水中的倒影。”

阿二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努力運轉趙武師所授的呼吸法門。起初,甚麼也感覺不到,只有密室內檀香與硃砂混合的奇特氣味,以及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漸漸地,當他的心神真正沉澱下來,一種極其微弱、卻令人極度不適的“感覺”出現了。那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更像是一種……存在的“質感”。冰冷、粘膩、充滿惡意的好奇,彷彿黑暗中有甚麼東西正隔著盒子“看”著他。幾個鉛盒傳來的“質感”略有不同,有的更加混亂癲狂,有的則是一種死寂的深邃。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呼吸微微急促。

“描述你感知到的。”賈瑄的聲音再次傳來,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阿二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努力組織語言:“回公子……左邊第一個小的盒子,裡面……很亂,像很多人在尖叫,又突然停下……很冷。中間那個大的,很……空,但是空得讓人害怕,好像能把人吸進去……右邊那個,有……圖畫的感覺,很碎,不停動,看久了頭暈……”

他的描述零碎而主觀,卻讓觀察隔間的賈瑄和記錄文吏迅速對應上了鉛盒內所裝之物——分別是一小塊沾染了墨綠色汙漬的骨片(推測為某個瘋癲海民遺骨)、一塊相對完整的詭異石板碎片、以及一包混合了多種歸墟殘渣的粉末。

張天師與趙武師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阿二的感應,與他們對這些物品危險程度的判斷基本吻合。

“嘗試回憶你在歸墟底部,面對那深淵意志時,體內力量湧動,或者……你聽到的那些聲音音節。”賈瑄繼續引導,“不必發出聲音,只在心中默想,嘗試用它去……接觸你感覺中最‘混亂’的那個存在,用意念傳達‘安靜’或‘沉睡’的意圖。記住,只是嘗試,若有任何強烈不適或失控感,立刻停止,並出聲示警!”

阿二身體微微一顫。要他主動去“接觸”那種東西,哪怕只是意念上的,也讓他本能地恐懼。但想起賈瑄的信任,想起自己“可控、可用”的承諾,他咬了咬牙。

他開始回憶。回憶那冰冷海水中,血脈沸騰的感覺;回憶那充斥腦海的、宏大扭曲的囈語中,偶爾閃現的、幾個相對清晰卻無法理解的音節。他挑選了其中一個聽起來較為“平緩”的音節輪廓,在心底反覆摹畫,同時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向左邊第一個鉛盒,努力傳達出一種“平息”的意念。

密室內的光線似乎波動了一下。

寒玉床散發出的涼意陡然加劇。阿二悶哼一聲,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感覺到鉛盒內的“混亂”似乎被驚動了,不再是 passively 散發惡意,而是像被戳破的蜂巢,猛地“炸開”,一股尖銳的、充滿怨恨與瘋狂的精神衝擊,順著那無形的聯絡反噬而來!

“呃啊——!”阿二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張天師桃木劍疾點,數道金光沒入對應鉛盒的陣法節點,將其暫時強化隔離。趙武師一個箭步上前,手掌按在阿二後心,精純溫和的內力源源湧入,護住其心脈,同時低喝:“收心!斷念!”

阿二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從水裡撈出來,在趙武師的內力幫助下,拼命斬斷那無形的聯絡,好半晌才喘過氣來,眼神裡充滿了後怕。

“如何?”賈瑄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也有一絲緊繃。

“接……接觸到了,”阿二虛弱地說,“但……但它很‘生氣’,反抗……很兇。那個音節……好像有點用,讓它頓了一下,但太微弱了……擋不住。”

賈瑄沉默片刻。“張天師,趙師傅,你們看?”

張天師捻鬚沉吟:“此子確有感通之能,並非虛言。其所述之‘古神音節’,或有安撫鎮壓之效,然其力不逮,如杯水車薪。且強行通感,易遭反噬,兇險異常。”

趙武師則道:“他心志尚可,受此衝擊未當場崩潰。但若頻繁嘗試,恐傷及根本,或誘發其體內‘古血’異動。”

“今日到此為止。”賈瑄果斷下令,“將鉛盒送回密庫,加封。周安帶回住處,由趙師傅好生調養,太醫署開些安神補元的方子。詳細記錄封存。”

測試結果喜憂參半。喜的是阿二的能力得到初步驗證,確實存在利用可能;憂的是風險極高,效果有限,且阿二本身的承受能力是個瓶頸。

就在賈瑄忙於分析測試結果,調整後續方案時,朝堂之上,針對他的波瀾再起。

都察院御史高廉,再次上疏。這次,他不再泛泛彈劾靖安司耗費國帑、職權過寬,而是直指賈瑄本人!

疏中稱:“靖安司指揮使賈瑄,自歸京以來,稱傷避朝,然臣聞其於西苑禁地,私調方士,佈設法壇,舉動詭秘,有涉巫蠱厭勝之嫌!且其掌控之‘周安’等來歷不明之人,出入宮禁,形跡可疑。當此多事之秋,陛下宜親賢臣,遠詭道。賈瑄身負偵緝之責,卻行蹤莫測,與異人方士為伍,實非人臣之正。懇請陛下明察,暫收其權,令其在府養傷,待事明之後再議。”

這份奏疏極為刁鑽。它避開了難以公開討論的歸墟實情,抓住賈瑄“舉動詭秘”、“結交方士”、“引異人入宮”這些表面現象大做文章,扣上了“巫蠱厭勝”這個在宮廷極為敏感的大帽子。同時,以“休養”為名,行“削權”之實。

奏疏一上,果然在朝中引起竊竊私語。儘管皇帝依舊留中不發,但質疑的目光和暗中的揣測,已然更多地向賈瑄投來。蘇文卿一黨雖未直接出面,但高廉此舉,無疑代表了他們的又一次試探和進攻,試圖利用皇帝可能因密庫事件產生的疑慮,將賈瑄從權力中心暫時逼退。

賈瑄很快透過耳目得知了奏疏內容。他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凋零的秋葉,臉上並無怒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高廉……跳樑小醜。”他輕聲道,“不過是投石問路罷了。真正的殺招,恐怕還在後頭。”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沉吟片刻,提筆寫下幾行字,然後封入一枚小指粗細的銅管內。

“來人。”

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

“將此信,用‘乙三’渠道,速遞北疆,交於‘青鸞’。”賈瑄將銅管遞出,目光幽深,“告訴她,‘京師陰雨連綿,恐傷舊疾’,讓她按第二預案行事,務必‘固本培元’。”

“是!”侍衛接過銅管,消失不見。

北疆,是賈瑄經營的另一處根基,也是對抗蘇文卿等江南派系的重要籌碼。“青鸞”是他早年安插的一枚關鍵棋子,非到緊要關頭不會輕易動用。高廉的彈劾和朝中的暗流,讓他意識到,歸墟之事的餘波正在與朝堂黨爭迅速合流,他必須提前佈局,穩固後方,並準備好反擊的利刃。

同時,他對阿二的安排也有了新的想法。既然朝中已有人注意到“周安”,那麼,繼續將其完全隱藏未必是上策。或許,可以適當讓其“浮出水面”,但要以一種更安全、更“正常”的方式。

“趙師傅,”賈瑄召來趙武師,“阿二近日恢復如何?”

“心神損耗已平復大半,體內力量平穩。公子有何吩咐?”

“從明日起,除了繼續教授他武藝與呼吸法,讓他開始學習宮中侍衛的規矩禮儀,以及一些簡單的偵緝常識。另外,我會安排人,教他讀書寫字,從《千字文》開始。”

趙武師略顯驚訝:“公子是想……”

“陛下將他交給我,是看守,也是培養。若他只能作為一個‘器物’或‘隱患’被鎖在深院,其價值有限,風險卻不減。”賈瑄緩緩道,“不如試著,將他變成一個‘人’,一個對大周有用、有歸屬感的人。一個……可以出現在陽光下,擁有合理身份和一定能力的人。當然,這個過程必須絕對控制,步步為營。”

趙武師明白了,這是要將阿二從單純的“測試品”,向“可用的下屬”方向轉化。這固然能提升阿二的忠誠度和利用價值,但也意味著要承擔他融入外界後可能帶來的新變數。

“老朽明白了。會把握好分寸。”

賈瑄點點頭,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京華的暗湧越來越急,漩渦的中心似乎正將他牢牢吸住。但他賈瑄,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歸墟的陰影,朝堂的刀鋒,他都要一一接下。

只是不知,那枚靜靜躺在皇帝寢宮暗格裡的歸墟核心印章,何時會再次掀起驚濤駭浪?而北疆的“青鸞”,接到他的密信後,又將如何動作?

夜色籠罩下的宮城,看似寧靜,實則暗流已匯聚成潮,無聲地拍打著權力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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