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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247章 水上迷蹤(下)

2025-12-13 作者:芬芳1973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徹底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壓得人喘不過氣。秋雨欲來,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

賈瑄在別院書房中,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几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肋下的舊傷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是有根無形的線,牽扯著他的神經,提醒他時間與形勢的緊迫。

終於,在接近午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人,而是兩撥人幾乎同時抵達。

先一步衝進來的是陳五,他渾身溼透,不知是汗水還是被這濡溼的空氣浸透,臉上混合著疲憊與亢奮:“大人!追到了!那艘烏篷船!”

賈瑄霍然轉身:“說!”

“卑職帶人乘快舟順流追蹤,那船駛出約十五里,轉入通惠河一處名為‘老鸛蕩’的寬闊河灣。那裡水道岔口眾多,蘆葦叢生,地形複雜。那船進去後不久就消失了蹤影。卑職不敢冒進,令手下分散隱蔽,沿岸搜尋。一個時辰前,在下游一處極為隱蔽的、被蘆葦和柳樹完全遮蔽的小河汊裡,發現了它!船是空的,但纜繩系在一棵老柳樹上,繩結很新,人剛離開不久!”

“人呢?可有發現去向?”

“發現了足跡!”陳五眼中閃著光,“河灘泥濘,留下了幾行清晰的腳印,通往河汊後方一片亂葬崗。亂葬崗深處,有一座早已廢棄的、供奉河神的‘小龍王廟’。腳印消失在廟門口。卑職已令最得力的兩個兄弟遠遠盯著那廟,不敢靠近,特來回報!”

廢棄河神廟!賈瑄心中急轉。將據點設在亂葬崗旁的廢廟裡,確實夠隱秘,也夠陰邪,符合那些人的作風!

“廟的情況如何?可有動靜?”

“廟門緊閉,窗欞破損,從外看一片死寂。但卑職的人隱約聽到,廟內似乎有極輕微的、像是鑿刻或搬運重物的聲響,斷斷續續,很不明顯。”

鑿刻?搬運?是在佈置甚麼?還是轉移物品?

就在這時,負責探查古井機關的“夜梟”也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他依舊是一身便於隱匿的灰褐色短打,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比平日更加銳利。

“大人,古井那塊青石板,查過了。” “夜梟”聲音低沉,“石板邊緣有隱蔽的機括,嵌入井壁縫隙,設計極為精巧,若非事先知道位置且仔細探查,極難發現。機括需要特定形狀的鑰匙或手法才能開啟,強行破拆,恐會觸發內部毀壞裝置或報警機關。屬下未敢妄動。不過……”他頓了頓,“屬下在石板邊緣不起眼的苔蘚下,發現了一個用銳器新近刻下的、極其微小的標記——一個扭曲的、有點像漩渦又有點像眼睛的符號,與令牌背面的符號有六七分相似,但更簡略。”

標記!這是他們內部聯絡或確認位置的暗號!說明這處據點,確實還在被使用,而且使用頻率可能不低!

兩條線索,同時指向了明確的地點——廢棄的郡公別業古井下,以及老鸛蕩亂葬崗的河神廟!

賈瑄的大腦飛速運轉。古井下的密道,可能是他們儲存重要物品、進行隱秘儀式或通往更深處網路的入口。而河神廟,則可能是人員聚集、中轉物資、甚至直接進行某些活動的據點。兩者之間,很可能透過水路或地下通道相連!

對手終於露出了清晰的尾巴!但如何抓住這條尾巴,而不被反咬一口?

直接調集大隊人馬強攻?風險太大。河神廟地處荒僻,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且對方警覺性極高,一旦強攻不成,對方很可能利用水路或密道迅速逃逸,甚至狗急跳牆,毀掉關鍵證據。古井那邊更是機關重重,貿然開啟,後果難料。

必須智取,而且要快!對方剛取了東西(或送了東西)到古井,又有人在河神廟活動,這說明他們此刻正處於相對活躍的狀態,但也可能意味著他們近期有重要行動,警惕性會提到最高。

“陳五,”賈瑄迅速做出決斷,“你立刻返回老鸛蕩,加派人手,將河神廟及周邊通往各處的陸路、水路出口,全部秘密封鎖、監控起來。記住,是秘密封鎖!化裝成漁民、樵夫、甚至祭拜的鄉民,絕對不能讓廟裡的人察覺已被包圍。廟內若有人出來,不要攔截,派最擅長追蹤的好手遠遠吊著,看他們去往何處,與何人接觸。若廟內長時間無動靜,或發現有異常人員大批進入,立刻回報!”

“是!”陳五領命,轉身就走。

“‘夜梟’,”賈瑄又看向這位最擅長潛行刺探的元老,“古井那邊,繼續嚴密監視,但不要有任何試圖開啟的動作。你的任務是,找出除了那艘烏篷船,是否還有其他方式與那據點聯絡,比如是否有人從陸路接近、是否有信鴿或其他傳遞資訊的方式。另外,設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摸清那別業周邊,尤其是臨河區域,有無其他隱秘的出入口或觀察點。”

“明白。”“夜梟”點頭,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門外。

賈瑄又喚來何五:“你立刻去準備幾樣東西:最好的水靠(潛水衣)、閉氣用的蘆管、防水的火折與照明珠、以及司內庫房存的、可以探測地下空洞和金屬機關的‘聽地錐’和‘尋龍尺’。再調六名絕對可靠、精通水性、膽大心細且身手不俗的好手待命。要快!”

何五眼中露出訝色,但毫不猶豫:“卑職這就去辦!”

所有人都領命而去,書房內再次剩下賈瑄一人。他走到牆邊,取下那幅京城水系圖,目光死死鎖定在通惠河老鸛蕩與那座廢棄郡公別業之間的區域。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河道蜿蜒,中間還隔著農田、村落和荒灘。

如果兩地之間有聯絡,最可能的通道就是水路(地表河流或地下暗河),或者……地下挖掘的密道。無論是哪一種,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探明,甚至潛入,都極為困難,風險極高。

但他必須冒這個險。等待對方再次露出破綻太被動,朝堂的壓力和蘇文卿的攻勢不會給他太多時間。阿二狀況未明,宮內危機隱伏,北疆線索指向更深的陰謀……他需要突破口,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一場勝利來扭轉局面,鞏固皇帝的信任,震懾暗處的敵人。

他決定,親自帶隊,從水路進行試探性探查。目標不是強攻河神廟或開啟古井,而是摸清兩地之間的實際聯絡、周邊地形、以及對方的警戒佈置。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計劃。一旦暴露,在對方的主場,在水網或地下複雜環境中,他們很可能陷入絕境。但賈瑄相信“夜梟”和陳五的監控能力,也相信自己和挑選出來的人手的素質。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真相,或許就在那渾濁的河水之下,或幽深的地道之中。

不到一個時辰,何五已將所需物品備齊,六名精挑細選的好手也已在內院等候。這六人都是靖安司的老人,經歷過無數風浪,忠誠與能力毋庸置疑。他們沉默地檢查著水靠和器械,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

賈瑄也換上了一身貼身的黑色水靠,外面罩著不起眼的灰布外套。他仔細檢查了腰間的分水刺、匕首以及特製的、可以水下擊發的袖箭。肋下的傷處傳來隱痛,但他用內力強行壓下。

“諸位,”賈瑄看著眼前的七人(包括何五),聲音低沉而清晰,“此次行動,兇險異常。我們的對手,非比尋常,可能掌握著邪術詭器,且心狠手辣。我們的目的,是探查,不是交戰。一切行動,聽我號令,若遇險情,以自保和傳遞訊息為第一要務。明白嗎?”

“明白!”七人齊聲低應,眼神堅定。

“出發。”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別院,乘上早已備好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篷船,向著通惠河下游的老鸛蕩方向駛去。船工是靖安司的老人,技術嫻熟,將船隻控制在看似尋常的航速,混入往來不絕的漕船、漁船之中。

天空愈發陰沉,終於,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打在船篷上,沙沙作響。河面上泛起無數漣漪,視野變得模糊,但這雨幕,也為他們的行動提供了更好的掩護。

接近老鸛蕩時,陳五安排接應的人暗中打出訊號。船隻緩緩駛入一處早已探明的、蘆葦茂密的岔河汊,隱蔽起來。

賈瑄與何五等人換上全套水靠,帶上器械,口含蘆管,如同七條黑色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入渾濁冰涼的河水之中。

水下能見度極低,光線昏暗。賈瑄打了個手勢,七人分成兩組,何五帶三人沿主河道向河神廟方向緩慢潛游,探查河道兩側有無異常洞穴、水下入口或人為修整的痕跡。賈瑄則親自帶著另外兩人,向著記憶中廢棄別業古井可能對應的河岸方向摸索,尋找可能的、連線水下的密道出口。

河水冰冷刺骨,水草纏繞,暗流潛湧。賈瑄屏住呼吸,憑藉記憶和方向感,在昏暗的水下緩緩移動。水靠隔絕了部分寒意,但肋下的傷口被冷水一激,疼痛更加清晰。他咬牙忍耐,集中精神,仔細感知著周圍水流的變化、河床的質地、以及任何不尋常的跡象。

時間在水下彷彿變得粘稠而漫長。除了水流的嗚咽、遠處船隻經過的沉悶震動,便是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忽然,跟在賈瑄左側的一名好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側前方一處河岸底部。那裡被茂密的水草和坍塌的泥土部分掩蓋,但在水草縫隙間,隱約可見似乎是經過修砌的、規則的條石邊緣,與周圍天然的河岸截然不同!

賈瑄精神一振,示意小心靠近。三人緩緩遊近,撥開糾纏的水草。果然,那是一處人工修築的、半淹沒在水下的石砌拱洞入口,約莫可供一人彎腰透過,洞口邊緣長滿滑膩的青苔,但中央部位明顯有近期被物體進出摩擦過的痕跡,青苔被刮掉了一些。

水下密道入口!很可能就通往那座廢棄別業的古井之下!

賈瑄心中激動,但更加警惕。他示意一名手下在洞口附近隱蔽警戒,自己則與另一人,小心翼翼地將頭探入洞口,向內觀察。

洞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有微弱的水流從深處湧出,帶著一股更加明顯的、混合了淤泥、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甜腥氣味。這氣味,與之前發現的織物、粘液殘留的氣味,隱隱呼應!

就是這裡!

賈瑄沒有貿然進入。這洞口狹窄,一旦進入,若有埋伏或機關,便是甕中捉鱉。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他打了個手勢,和手下緩緩退出洞口範圍,在不遠處一個河床凹陷處隱蔽起來,取出“聽地錐”——這是一種特製的銅製空心長錐,一端尖銳,一端有聽筒,將尖端插入河床或岸邊泥土,可以放大傳導地下微弱的聲音振動。

賈瑄將聽地錐小心地插入靠近洞口的河床淤泥中,將聽筒貼在耳畔,凝神細聽。

起初,只有水流經過的汩汩聲和泥土中蟲豸活動的細微窸窣。但漸漸地,他捕捉到了一些規律性的、極其微弱卻絕非自然的聲音——像是金屬工具輕輕敲擊石壁的“叮叮”聲,間隔很長;又像是重物在石面上被緩慢拖行的摩擦聲;偶爾,還有極其模糊的、彷彿隔著很厚阻隔的人語聲,完全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不止一人。

底下有人!而且在活動!

就在賈瑄全神貫注傾聽之時,異變陡生!

負責在洞口外圍警戒的那名手下,突然身體劇烈地一震,猛地轉頭看向上游方向,同時拼命打出手勢——有情況!

賈瑄立刻收起聽地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昏暗的水流中,數道模糊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從上游方向,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快速潛游而來!動作迅捷而協調,顯然是精通水性之輩,而且……來者不善!

暴露了?!怎麼可能?他們行動如此隱秘!

但此刻已不容多想!對方人數似乎不少於五人,且呈扇形包抄過來,意圖明顯!

“撤!”賈瑄當機立斷,用事先約定好的水下手勢發出命令。三人毫不猶豫,轉身就向船隻隱蔽的蘆葦蕩方向奮力潛游。

然而,對方的速度更快!而且似乎對這段水域極為熟悉,巧妙地利用水流和水下地形,迅速拉近距離!

賈瑄能感覺到身後水流被劇烈攪動,追兵已近在咫尺!他猛地回頭,只見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黑影,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分水峨眉刺,在昏暗的水下泛著幽藍的寒光,直刺向他後心!

水下搏殺,兇險更勝陸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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