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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帝心似淵

2025-12-10 作者:芬芳1973

賈瑄回到靖安司時,天色已近黃昏,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脊,光線晦暗,彷彿提前入了夜。衙門內氣氛比往日更加肅殺,往來番役步履匆匆,神色緊繃,見到他只是無聲行禮,眼神裡透著不安。

他沒有先去處理堆積的公務,而是徑直去了趙武師的小院。院門緊閉,賈瑄示意隨從留在外面,自己叩門而入。

趙武師正在院中緩慢地打著一套養生的拳架,動作圓融舒展,但眉宇間鎖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見賈瑄進來,他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

“公子回來了。宮內情形如何?”趙武師問,聲音低沉。

賈瑄簡要將密庫再次出事、皇帝態度以及張天師所言告知,末了道:“陛下雖未應允,但已有鬆動。張天師正在準備更嚴密的陣法。阿二那邊,近來可有異常?”

趙武師聞言,臉色更加嚴肅:“正要向公子稟報。今日午後,阿二修習‘辨氣’吐納時,再次感應到那股異香,且描述比前次更為清晰,言其‘如活物般脈動’,並隱約感到心神被牽引,體內古血微沸。老朽當即令他停止吐納,並仔細探查,確認那異香非源自院內,而是隨風自外而來,風向正東。結合公子所言當鋪之事及宮內異狀,老朽以為,此異香源頭,恐與那失蹤的碎片或更深層的汙染有關,且……可能正在靠近皇城。”

“正在靠近皇城?”賈瑄眼神驟然銳利,“你是說,那攜帶碎片或被深度汙染之人或物,可能已潛入京城,甚至……就在內城?”

“只是推測,但可能性不小。”趙武師道,“阿二感應隨修習加深而增強,說明他對此類氣息的敏感性在提升。而氣息能被他在司內捕捉到,要麼是源頭氣息極強,要麼是距離確實不遠。當鋪在南城,若氣息自東來,結合宮中密庫異動……公子,此事恐怕比我們想的更復雜,那些‘東西’或與之相關的人,似在有意無意地……匯聚。”

匯聚!這個詞讓賈瑄心頭劇震。歸墟碎片流落市井引發騷亂,宮中密庫封禁之物活性增強,阿二感應到移動的異香源頭,海外勢力神秘出現並打聽相關訊息……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如果背後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引它們向同一個中心——皇城——靠攏呢?

是巧合,還是某種蓄謀?

“阿二現在如何?”賈瑄問。

“老朽已嚴令他不得再嘗試感應,並加強了院內防護。他雖有些不安,但尚能剋制。只是……”趙武師遲疑了一下,“老朽觀其氣血執行,體內那股力量似比前些日子更……活躍了些,雖未失控,但像是被甚麼隱約喚醒或吸引。若再接近類似源頭,恐難預料反應。”

賈瑄沉默。阿二的狀況,既是可能的鑰匙,也是危險的引信。皇帝若最終決定動用他,風險與機遇並存,且風險正在隨著時間推移而增加。

“趙師傅,從今日起,你寸步不離阿二。除了你,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小院,飲食藥物須經你親自檢驗。我會加派暗哨在外圍。”賈瑄沉聲吩咐,“另外,你準備一下,若陛下召阿二入宮……我們需有萬全之策。”

趙武師肅然點頭:“老朽明白。”

離開趙武師處,賈瑄回到內堂,陳五與何五已等候多時。兩人臉上都帶著奔波後的疲憊與凝重。

“大人,有新的發現。”陳五率先開口,指著桌上一張剛剛繪製的簡陋草圖,“根據阿二描述異香出現的時間、風向,以及我們對當鋪事發後周邊街巷的排查,結合何五從‘老鼠張’那裡得來的、關於那夥神秘人在‘悅來’客棧附近消失的線索,我們大致劃出了一個可能的氣息移動軌跡。”

草圖以靖安司衙門為原點,向東延伸出一條彎曲的虛線,穿過數條街坊,最終指向皇城東南方向的一片區域。那裡建築密集,既有官宦宅邸,也有富商大院,更夾雜著一些香火不盛的古舊寺廟和道觀。

“這一帶魚龍混雜,排查不易。但我們的人發現,位於此區域邊緣的‘水月庵’,一座早已荒廢多年的尼姑庵,近幾日似乎有不明身份的香客或訪客在夜間出沒。庵後有一處偏院,據說前朝曾是一位喜好煉丹的郡王別業舊址,地下可能有密室或通道。”陳五指著草圖上的一個點。

“水月庵……”賈瑄沉吟。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似乎在某份陳年卷宗裡提到過,與一些不太光彩的前朝秘聞有關。

“還有,”何五補充道,“我們重新提審了福緣當鋪的錢掌櫃和夥計,分開細問。其中一個夥計回憶起,在王朝奉出事前兩天,曾有一個遊方道士在當鋪門口徘徊,對著鋪面搖頭嘆氣,被王朝奉轟走前,低聲嘟囔了一句‘邪氣纏宅,陰物招災,三日之內,必見血光’。那道士的形貌……據描述,與常年在南城一帶活動的一個邋遢老道有些相似,但那老道我們找到時,已暴斃在城隍廟後巷,死因……疑似心悸猝死,但指甲縫裡有少許墨綠色汙漬。”

又是道士!又是墨綠色汙漬!而且時間點卡在當鋪出事前!

“那道士住處查了嗎?”

“查了,破爛不堪,沒甚麼值錢物件,但在其睡榻的磚縫裡,找到這個。”何五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根枯萎的、呈暗紫色的草莖,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古怪味道。

賈瑄湊近聞了聞,眉頭緊鎖。這氣味……與阿二描述的異香有部分相似,但更加濃烈刺鼻,像是未經處理的原料,或者說,是煉製某種東西的殘留。

“這是甚麼草?”他問。

陳五搖頭:“已請司內供奉和太醫署的人辨認過,皆言不識。但一位常年在西南深山採藥的老藥工說,有點像滇南瘴癘之地傳說中一種叫‘鬼哭藤’的毒草,極其罕見,據說能致幻,少量使用在某些巫蠱之術中。但具體功效,無人知曉。”

鬼哭藤……巫蠱……致幻……賈瑄將這些詞與歸墟碎片的精神汙染、宮中內侍的癔症、王朝奉的瘋癲聯絡起來,一條模糊卻危險的脈絡逐漸清晰。

有人在利用或模仿歸墟之物的特性?還是說,歸墟的力量,本就與某些流傳已久的、源自蠻荒之地的邪惡方術有共通之處?那海外勢力在其中,又扮演了甚麼角色?

“水月庵,加派人手,日夜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查庵內近日消耗的物資、陌生面孔、以及有無特殊氣味或聲響傳出。”賈瑄下令,“那道士的草,還有阿二感應到的異香,以及陳五你從卷宗裡查到的‘安神香’記載,一併交給擅長辨識百草和香料的供奉,看看有無關聯。另外,查一查京城近期有無異常的藥材、香料採購,尤其是來自南方或海外的。”

“是!”陳五、何五領命。

就在這時,一名值守的千戶匆匆而入,低聲道:“大人,宮裡的曹公公來了,在前廳等候,說是有陛下口諭。”

賈瑄心中一凜,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前廳。

曹安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背對著門,看著廳中懸掛的一幅猛虎下山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深的憂慮。

“賈大人,陛下口諭。”曹安沒有客套,直接說道,“宣賈瑄即刻入宮覲見,並……帶上那名海難倖存者,周安。陛下要在‘玄’字密庫外,親眼一觀。”

賈瑄呼吸一滯。皇帝終究還是做出了決定!而且如此急迫,竟是要連夜進行!

“曹公公,陛下他……”

曹安微微抬手,止住賈瑄的問話,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清:“賈大人,甚麼都別問。陛下心意已決。張天師已在宮中準備,密庫那邊……情形有些不好,又有一名內侍出現了輕微症狀。陛下說,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讓你速去準備,子時前,務必帶人入宮。記住,從西華門進,有人接應。此事……絕密。”

說完,曹安不再多言,對賈瑄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賈瑄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沉重的壓力如山般壓下。皇帝終於要動用阿二這步險棋了,而且是在密庫情況持續惡化、宮內外暗流洶湧的當下。此去,是破局之始,還是深淵之陷?

他沒有時間猶豫,立刻返回內堂,對陳五、何五快速交代幾句穩住司內事務、繼續追查水月庵等線索,然後便疾步走向趙武師的小院。

路上,他心中念頭飛轉:皇帝為何突然如此急迫?僅僅是又一名內侍出現症狀?還是有別的、曹安未曾明言的原因?子時……夜深人靜,陰氣最盛之時,選擇這個時辰測試,是巧合,還是張天師測算的結果?

推開趙武師的院門,賈瑄看到阿二正有些不安地站在院中,趙武師已在一旁等候,顯然也接到了訊息。

“公子……”阿二聲音有些發乾。

賈瑄看著他年輕而緊張的面容,心中掠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決斷取代。他拍了拍阿二的肩膀,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二,陛下要見你。或許,要用到你的能力,去處理一件極其危險、關乎宮闈安危的大事。你害怕嗎?”

阿二身體微微發抖,但迎著賈瑄的目光,他咬了咬牙,重重點頭:“阿二……不怕。公子和趙師父教我的,就是要在關鍵時派上用場。只是……我擔心自己控制不住……”

“有趙師父在,有我在,還有張天師佈置的法陣。”賈瑄道,“你只需記住三點:第一,無論看到、聽到、感覺到甚麼,緊守靈臺一點清明,默誦趙師父教的清心咒。第二,除非陛下或我明確下令,絕不可主動接觸或試圖控制任何東西,只做感應和觀察。第三,若有任何不適或失控感,立刻出聲,或做出約定手勢,我們會立刻中斷一切。”

阿二深吸一口氣,將這三條牢牢記在心裡:“阿二記住了。”

“好。”賈瑄看向趙武師,“趙師傅,我們走。一切按最謹慎的方案准備。”

夜色如墨,籠罩著巍峨的皇城。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樸素馬車,載著賈瑄、趙武師和阿二,悄無聲息地駛入西華門。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間的一切。宮道兩旁的石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在深宮中潛行的幽魂。

越靠近“玄”字密庫所在的區域,空氣似乎越發凝滯陰冷。偶爾遇到的巡夜侍衛和太監,都低著頭匆匆而過,不敢多看一眼。一種無形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賈瑄知道,今夜,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阿二這把鑰匙,即將插入那扇通往未知與危險的大門。而門後的景象,或許將決定許多人的命運,乃至這座帝國中樞的安危。

他握了握袖中冰涼的刀柄,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星。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出路,他已沒有退路,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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