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的燈火徹夜通明,只不過照亮的不再是藥材的清香,而是陰謀敗露後的狼藉與肅殺。王仁和櫻子被分別羈押在原本用來堆放貴重藥材的、如今已清空的兩間密室內,由賈瑄的親信和北鎮撫司的精銳交叉看守,滴水不漏。
賈瑄並未急於審訊。他深知,對於櫻子這等受過嚴苛訓練的死間,常規的刑訊逼供恐怕難以奏效,反而可能給她藉機尋死的機會。而對於王仁這等色厲內荏的軟骨頭,晾他一晾,讓恐懼慢慢啃噬他的心智,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他首先處理的是現場。馮泰指揮著手下,對濟世堂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地窖那個被阿二發現的暗格被徹底開啟,裡面除了部分未來得及銷燬的密信和賬冊,還發現了一些配置古怪的藥粉和幾件小巧卻鋒利的奇門兵器,顯然是櫻子用來防身或執行特殊任務的。
“大人,這些藥粉……”一個懂些藥理的校尉小心翼翼地將一些粉末呈給賈瑄,“有些是迷藥,有些……似是能讓人臟腑慢慢衰竭的慢性毒藥。”
賈瑄眼神更冷了幾分。這倭國女諜,心思之歹毒,手段之隱秘,遠超尋常匪類。他將目光投向那幾封密信,信上的文字是混雜著某種暗語的倭文,需要時間破譯,但其中反覆出現的“黑風島”、“主人”等字樣,已經指明瞭下一步調查的方向。
“將所有證據登記造冊,嚴密保管。”賈瑄吩咐道,“特別是那些賬冊和密信,找可靠的譯官儘快破譯。這濟世堂,從今日起,查封!”
“是!”馮泰領命,隨即又低聲道,“大人,碼頭那邊清點完畢,擒獲的人犯已押入詔獄。那個‘李爺’,真名叫李魁,是活躍在東南沿海一帶頗有兇名的海盜頭子,與倭寇勾結甚深。初步審訊,他嘴很硬,只承認是受僱來接人和貨,對‘主人’和‘黑風’的核心機密知之甚少。”
賈瑄並不意外:“不過是些被推到前臺的馬前卒罷了。重點還是屋裡那兩位。尤其是那個櫻子,她是連線陸上陰謀和海上賊寇的關鍵節點。”
這時,一名親衛上前,低聲稟報:“大人,阿二醒了,傷勢穩定了,郎中說多是皮外傷和驚嚇,將養些時日便好。他……他很擔心這邊的情況。”
賈瑄聞言,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阿二這次確實立了大功,他的機警和忠誠,超出了預期。“告訴他,事情已了,讓他安心養傷。等他傷好了,我自有安排。” 一個出身微賤卻有膽有識的苗子,值得培養。
處理完這些緊急事務,天色已近黎明。賈瑄這才邁步走向關押王仁的密室。
王仁被單獨關押,室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映得他臉色慘白如鬼。一夜之間,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頭髮散亂,官袍(他潛意識裡還穿著那身顯示身份的綢緞衣服)皺巴巴地沾滿了塵土。聽到門響,他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起頭,看到逆光中賈瑄挺拔的身影,更是嚇得渾身篩糠般抖動起來。
“王仁,或者說,王德貴。”賈瑄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王仁脆弱的心防上,“你的同夥櫻子,可是硬氣的很。你說,我是該誇讚你們伉儷情深呢,還是該佩服你死到臨頭還心存僥倖?”
“不!不!大人!公子爺!”王仁連滾爬爬地撲到賈瑄腳邊,涕淚橫流,“我說!我甚麼都說!都是那個倭國女人逼我的!我是被逼的啊!”
賈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淡漠:“哦?逼你?逼你背叛祖宗?逼你出賣大周軍國機密?說來聽聽,她是怎麼逼你的?你又為她,或者說為你口中的‘主人’,做了些甚麼?”
在死亡的恐懼和賈瑄無形氣勢的壓迫下,王仁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如何欠下賭債,如何被神秘人引誘接觸倭國勢力,如何被許諾重利和幫助解決麻煩,又如何被櫻子監控、脅迫,一步步深陷泥潭的過程,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出來。
他交代了利用藥鋪做掩護,傳遞訊息、轉運違禁物品的渠道;交代了部分被賄賂的底層官吏名單;也交代了櫻子是如何透過觀察、收買等方式,一點點拼湊那張京畿佈防圖的。但他對“主人”的真實身份所知有限,只隱約知道是倭國一位極有權勢的大名(藩主),而對“黑風”的瞭解,也僅限於知道那是海上一般強大的、與倭寇勾結的海盜勢力,頭目被稱為“黑風大王”,行事狠辣詭秘。
“……大人,小的知道的就這些了!小的罪該萬死!但求大人看在小的迷途知返、如實交代的份上,饒小的一條狗命啊!”王仁磕頭如搗蒜。
賈瑄靜靜聽著,心中快速分析著這些資訊的真偽和價值。王仁的供詞,印證了許多之前的推斷,也提供了新的線索,尤其是關於那些被腐蝕的底層官吏,這為清理內部蠹蟲提供了方向。
“你的命,能否保住,不在於我,而在於陛下和朝廷的法度。”賈瑄冷冷道,“不過,若你後續配合,戴罪立功,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說完,他不再理會癱軟在地的王仁,轉身離開了密室。王仁的利用價值,暫時也就這些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面對那個倭國女諜,櫻子。
當賈瑄走進關押櫻子的密室時,看到的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櫻子雖然雙手被縛,衣衫因之前的搏鬥有些凌亂,腕骨處也簡單包紮著,但她卻挺直脊背坐在那裡,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看著走進來的賈瑄。她似乎已經調整好了心態,準備迎接一切。
“看來,王仁那個廢物,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櫻子率先開口,聲音嘶啞卻冷靜。
賈瑄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如炬:“他說與不說,你們的陰謀都已敗露。我只是好奇,你一個倭人,為何對我大周有如此深的執念,甘願為之赴死?”
櫻子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各為其主罷了。你們大周自詡天朝上國,萬國來朝,可曾真正平等看待過我們?弱肉強食,自古皆然。我為主人盡忠,有何不可?”
“好一個各為其主。”賈瑄輕笑,“那你的主人,許諾了你甚麼?榮華富貴?還是……替你復仇?”他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卻讓櫻子平靜的眼神驟然波動了一下!
賈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心中瞭然。馮泰之前初步調查櫻子背景時,曾提及倭國近年有內亂,某個家族被滅,有女眷流落海外不知所蹤。看來,這或許就是櫻子死心塌地的根源。
櫻子迅速恢復了冷靜,閉口不言,顯然不打算再透露任何資訊。
賈瑄也不著急,緩緩站起身:“你不說,也無妨。‘黑風島’、‘主人’、還有你們在大周朝堂內埋下的其他釘子……我會一個一個,把他們全都揪出來。到時候,你會親眼看到,你所效忠的一切,是如何土崩瓦解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櫻子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在你開口之前,你會一直活著。好好想想,是陪著你的‘主人’一起沉入海底,還是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門被關上,密室內重歸寂靜。櫻子挺直的脊背微微鬆弛了一些,但眼神卻更加複雜。賈瑄的話,像一根根針,刺破了她強行築起的心防。復仇?生路?她真的還有選擇嗎?
而走出密室的賈瑄,臉上並無輕鬆之色。櫻子的硬氣在他意料之中,但王仁供出的那份被賄賂的官吏名單,以及“黑風島”這個明確的地理座標,意味著接下來的行動,將不再侷限於京城一隅,而是要將目光投向波譎雲詭的朝堂,和風高浪急的東南海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賈瑄知道,他必須趕在敵人再次出手之前,主動出擊,將危險扼殺在搖籃之中。天光微亮,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新的一天,意味著新的、更加艱鉅的挑戰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