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殘陽的最後一抹血色被黑暗吞沒。
北海城下,殷商大營燈火通明,卻不是慶功的篝火,而是哀悼的燭光。六具衣冠冢立在營地中央,魯雄、風林、陶榮、鄧忠、張節、餘慶等將領,用生命換來了第一日的勝利。
中軍帳中,李靖盤膝而坐,面色蒼白如紙,周身氣息紊亂。混沌無極塔懸浮於頭頂,塔身佈滿裂痕,卻仍在緩緩旋轉,以殘存的本源之力溫養主人的經脈。
“父親……”金吒守在榻前,眼中滿是擔憂。
李靖睜開眼,目光依舊銳利如刀:“無妨。死不了。”
他掙扎著要起身,金吒連忙扶住。李靖擺手,自己坐直,深吸一口氣,體內殘破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卻被他以意志生生壓下。
“傷亡如何?”
金吒沉默片刻,低聲道:“高階將領陣亡10餘人,偏將校尉折損三成,士卒傷亡過半……魔禮紅至今昏迷,魔禮青斷臂,張桂芳重傷,鄭倫陳奇力竭……”
李靖閉上眼,良久無言。
帳外傳來腳步聲,魔禮青掀簾而入。他渾身纏滿繃帶,左臂齊肘而斷,以布條簡單包紮,卻仍挺直脊樑。
“李將軍,北海內的探子傳訊,鬼車正在北海城中療傷,他的氣息……在恢復。”
李靖目光一凝:“多久?”
“最多五日。五日後,鬼車必會捲土重來。”
李靖沉默片刻,緩緩起身。金吒想要攙扶,被他輕輕推開。他站直身體,雖然搖搖欲墜,卻仍挺立如松。
“五日。”他聲音沙啞,“召集所有還能戰的將領,一個時辰後,中軍帳議事。”
魔禮青抱拳:“遵命!”
一個時辰後,中軍帳。
魔禮青、魔禮海、魔禮壽三兄弟(魔禮紅重傷昏迷未醒),張桂芳躺在擔架上被抬來,鄭倫和陳奇互相攙扶著走進來,還有二十幾名偏將、校尉,人人帶傷,人人浴血。
李靖坐在主位,面色蒼白,但目光如炬。
“諸位。”他開口,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鬼車五日後必至。太師七日方歸,我們還需堅守六日。這意味著,鬼車出關後,我們還要以殘兵面對他的瘋狂報復。”
帳中一片死寂。
魔禮青沉聲道:“李將軍,你說怎麼打,我們聽你的。”
李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不是聽我的,是我們一起打。六日裡,鬼車會來,妖族會來,魔道會來,共工部會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六日。”
張桂芳躺在擔架上,虛弱開口:“李將軍,末將還能戰。風林走了,末將要替他報仇。”
鄭倫啞著嗓子道:“將軍,俺還能哼,還能撐。”
陳奇甕聲甕氣:“俺也是。鄭倫去哪,俺去哪。”
李靖看著他們,眼中閃過欣慰:“好。傳令下去,加固營寨,收縮防線。從明日起,我與諸位同生共死,共守此營!”
第二日,拂曉。
叛軍再至。這次領兵的,是血魔老祖。鬼車重傷未愈,他便成了主帥。
“李靖!出來受死!”血魔老祖踞於半空,周身魔氣翻湧,“昨日讓你僥倖逃得一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中軍帳中,李靖睜開眼。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殘破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沒有猶豫,提起戰戟,大步走出營帳。
金吒緊隨其後:“父親,您不能——”
李靖回頭,目光平靜:“金吒,記住,為將者,可以傷,可以死,但不能退。”
他一步踏出,凌空虛渡,直面血魔老祖!
“血魔老祖。”李靖聲如雷霆,“李某在此,有膽來取!”
血魔老祖獰笑:“找死!”
魔道大軍蜂擁而上!
李靖戰戟橫掃,混沌天象再次展開——雖然明滅不定,雖然殘破不堪,但那威勢,仍讓衝在最前面的魔修肝膽俱裂!
這一戰,從拂曉殺到正午。
李靖以重傷之軀,連斬魔道真仙七人!金吒護在他身側,劍光如虹,父子聯手,竟殺得血魔老祖節節敗退!
正午時分,血魔老祖狼狽撤退。
李靖落回營中,一口鮮血噴出,單膝跪地。但他抬起頭,望著那倉皇逃竄的敵軍,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今日……又守住了。”
第三日,共工部主攻。
玄骨長老率領四十名玄冥衛,以幽藍寒光日夜轟擊。那寒光至陰至毒,沾之即凍,觸之即死。殷商軍的防禦陣法,在這一日,被攻破三次,又被搶修三次。
魔禮海為保護兄長,被一道寒光擊中左肩,整條手臂化作冰雕。他咬咬牙,揮劍自斷!
“二弟!”魔禮青目眥欲裂。
魔禮海慘然一笑:“大哥,一條手臂,換一條命,值了。”
李靖衝上前,混沌天象全力展開,將後續的寒光盡數擋下!但他本就重傷未愈,此刻強行催動,經脈再次崩裂,七竅滲血!
“李將軍!”魔禮青驚呼。
李靖抹去嘴角血跡,沉聲道:“守好防線,別管我!”
黃昏時分,共工部退去。玄骨長老臨走時,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渾身浴血卻仍屹立不倒的身影,眼中閃過忌憚。
第四日,妖族主攻。
三名妖王率領數萬妖兵,瘋狂衝擊北營。那是鄭倫陳奇的防區。
“陳奇,怕嗎?”鄭倫啞著嗓子問。
陳奇咧嘴一笑:“怕個鳥!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兩人並肩而立,哼哈二氣雖已稀薄,卻仍死死守住防線。妖兵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他們一次次擊退。
但妖兵太多,殺之不盡。一名妖王瞅準機會,從側翼突襲,一掌拍向鄭倫!
鄭倫避之不及,眼看就要斃命——
“鄭倫——!”
陳奇衝上來,以自己的身體擋在鄭倫身前!妖王一掌拍在他背上,陳奇口噴鮮血,卻死死抱住妖王,以最後的黃氣腐蝕對方的身軀!
“陳奇!”鄭倫目眥欲裂,衝上去一刀刺穿妖王頭顱!
妖王倒地,陳奇也癱軟下來。鄭倫抱住他,渾身顫抖:“陳奇!陳奇!你他孃的別死!”
陳奇睜開眼,虛弱地咧嘴一笑:“死不了……俺還有力氣……撐著呢……”
鄭倫又哭又笑,抱緊他不撒手。
李靖趕到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望著這兩個憨直的漢子,眼中閃過欣慰。
“鄭倫,帶陳奇下去療傷。這裡交給我。”
鄭倫抬頭:“將軍,您——”
李靖提戟上前,頭也不回:“我說了,交給我。”
這一日,李靖獨守北營,以重傷之軀,獨戰三大妖王,斬其一,傷其二!當他拖著戰戟回到中軍時,渾身浴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但他活著。活著,就是勝利。
第五日,拂曉。
叛軍沒有來。整個北海城,靜得可怕。
但高明的聲音,在李靖識海中響起:“主人……鬼車的氣息……在急速恢復!最多一日,他便能痊癒!”
李靖站在營寨高處,望著北海城的方向。他面色蒼白如紙,周身氣息紊亂,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金吒站在他身邊,欲言又止。
“金吒。”李靖忽然開口。
“父親?”
李靖轉過頭,看著長子。金吒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幾日的血戰,讓他眼中多了沉穩與堅毅。
“若鬼車出關,為父會拖住他。”李靖平靜道,“你帶著還能戰的將士,往南撤,去迎太師。”
金吒臉色一變:“父親!我不走!”
“這是軍令。”李靖目光如電。
金吒握緊雙拳,渾身顫抖。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父親,您說過,為將者,可以傷,可以死,但不能退。您不退,我也不退。”
李靖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那就都不退。”
他轉身,望向北海城。城頭之上,隱約可見一道身影正在凝聚——九個頭顱,雖然只剩四個,但那氣息,比五日前更加恐怖、更加瘋狂。
“鬼車。”李靖低聲喃喃,“你殺我袍澤,屠我將士。這筆血債,李某等著你來取。”
他身後,魔禮青獨臂拄劍,魔禮海斷臂纏繃,魔禮壽抱著花狐貂的屍體,張桂芳躺在擔架上卻仍睜著眼,鄭倫和陳奇互相攙扶。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將士,人人帶傷,人人浴血,卻人人挺直脊樑。
十餘萬殘軍,面對即將出關的鬼車,面對虎視眈眈的叛軍,沒有一個人後退。
李靖深吸一口氣,體內殘破的經脈,忽然傳來一股奇異的熱流。那熱流從他丹田湧出,沿著經脈擴散,所過之處,斷裂的經脈竟在緩緩癒合!
是混沌無極塔!那殘破的寶塔,感應到主人的決死之心,竟將最後的本源之力,全部渡入李靖體內!
李靖周身,混沌天象再次展開!雖然依舊明滅不定,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那光芒中,浮現出無數將士的虛影——魯雄、風林、陶榮、鄧忠、張節、餘慶……無數戰死的英魂,彷彿都在他身後列陣!
金吒瞪大雙眼:“父親,您——”
李靖握緊戰戟,目光如炬。
“鬼車。”他聲如雷霆,“李某在此,等你來戰!”
北海城中,傳來一聲震天咆哮。
那是鬼車的回應。
明日,便是決戰。
而他們,已準備好,死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