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戰後第三日。
殘破的城牆正在修繕,犧牲將士的靈堂設在城西,白幡招展,哀哭日夜不絕。北海叛軍雖退,但留下的創傷遠未癒合。三萬守軍,戰死八千,重傷逾萬——這是陳塘關立關以來最慘重的一役。
李靖歸來後,一言未發,先去靈堂祭拜。他身著素服,在每一具棺槨前深深鞠躬,親手為陣亡將士的家屬發放撫卹。這一站,便是一整日。
哪吒跟在父親身後,看著那些哭泣的婦孺,看著那些再也不會醒來計程車兵,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他不明白,為甚麼那些人要來打他的家,為甚麼要殺他的兵。但他記住了一件事——要變強,強到能保護所有人。
鄭倫沒有去靈堂。他蹲在城牆上,百無聊賴地往嘴裡扔著花生米,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遠方海面。那日他雖以哼術重創五名巫師,但他知道,北疆巫族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共工部,他們對紅蓮業火的貪婪,已不加掩飾。
“師兄這次,麻煩大了。”鄭倫喃喃自語。
傍晚,李靖回到總兵府。他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但鄭倫知道,那平靜之下,壓著怎樣的悲痛與怒火。
“師弟。”李靖開口,“此次多謝你馳援。”
鄭倫擺擺手,難得收起嬉皮笑臉:“師兄言重。師尊接到你的傳訊,掐指一算,說陳塘關有一劫,便讓我下山。只是……”他頓了頓,“師尊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何事?”
“關於你的根基。”鄭倫看著李靖,目光罕見地認真,“師尊說,你突破地變、天象,借了祖龍精粹與混沌感悟之力,雖是造化,卻也是隱患。地變未歷地煞七十二層地獄,便無法真正與大地法則共鳴;天象未闖天罡三十六重妖庭,便無法真正與天地大道相合。你現在的境界,是空中樓閣。”
李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已在中州地下學宮知曉此事。地煞地獄、天罡妖庭……我必去。”
“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鄭倫追問,“地煞七十二層地獄,不是比喻,是真實存在的地方——就在北疆與東域交界處的‘不周山斷崖’之下,上古大地崩裂時形成的無盡深淵。每一層,都對應一種極致的地脈之痛。寒冰獄、烈火獄、萬重獄、罡風獄、毒瘴獄、血海獄……傳聞連玄仙入內,都有去無回。”
李靖眼神堅定:“再險,也要去。”
“那你知道天罡三十六重妖庭在哪嗎?”鄭倫又問,“在南嶺十萬大山最深處,上古天庭崩潰後殘存的法則碎片所化。每一重,都由一位上古妖神的部分意志鎮守,考驗的不止是實力,更是心性、智慧、甚至血脈。你一個人族,想闖妖庭?”
李靖沉默。他知道難,但必須闖。
“爹。”哪吒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卻認真,“你去哪,我跟你去。”
李靖看向幼子,心中一暖,卻搖了搖頭:“不行。你要留在陳塘關,保護你娘和你二哥。”
哪吒小嘴一撅,正要爭辯,卻被鄭倫按住肩膀:“小子,你爹說得對。再說了,你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紅蓮業火這東西,不好控制。你若不能完全掌控它,將來非但保護不了人,還會傷及自己人。”
哪吒沉默了。他知道師叔說的是實話。那一夜業火全力爆發後,他隱隱感到體內那四股力量,似乎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就在此時,府外傳來通報:“報——!北疆祝融部使者求見!”
李靖眉頭一挑。祝炎剛走,祝融部又來?
片刻後,一位身披火紅長袍、面容剛毅、周身隱隱有火焰紋路流轉的中年男子步入廳中。他氣息比祝炎更加熾烈,赫然已達真仙巔峰。
“祝融部,火烈,見過李將軍。”來人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我部祝融祖巫殘魂,感應到將軍次子木吒體內,有我祝融一脈的純正祖巫精血。此乃天意。祝融祖巫願賜予木吒公子完整血脈傳承,助其真正掌控祝融之力。”
李靖目光如電:“條件呢?”
火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軍爽快。條件有二:其一,將軍需親赴祝融殿,完成一場試煉——入地煞七十二層地獄,為我祝融部取回一件遺失在地獄深處的祖巫遺物:祝融火神戟的戟尖。”
李靖瞳孔微縮。又是地煞地獄!
“其二,”火烈繼續道,“木吒公子需在祝融殿接受血脈洗禮,同時……以紅蓮業火,助我部淨化祝融祖巫殘魂中,被共工部暗算時所中的‘玄冥寒毒’。你兒子的業火,是天下至淨之火,可淨化萬毒。”
這兩個條件,一個要李靖赴死地,一個要哪吒暴露在巫族之中。風險極大,但誘惑也極大——木吒的血脈之惑,可徹底解決。
李靖沉默良久,緩緩道:“木吒乃我子,他的事,需他自己決定。至於我……”他看向火烈,“地煞地獄,本就是我必去之路。若你祝融部能提供準確路徑與相關情報,取回戟尖,我可以一試。”
火烈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將軍爽快!既如此,三日之後,我部會派人送來地獄地圖與相關情報。至於木吒公子的事,將軍可與他商議後,再作答覆。”
他起身,對李靖一抱拳,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哪吒,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化作火光,消散於空中。
火烈走後,李靖來到木吒房中。
木吒已能下地走動,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見父親進來,他連忙起身。
“木吒,方才祝融部使者的話,你都聽到了?”李靖問。
木吒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對巫族並無好感,但體內那時刻躁動的血脈,又讓他對那傳說中的祝融殿,隱隱有一絲好奇。
“父親,我想……去。”木吒艱難開口,“不是因為想要甚麼力量,而是不想再拖累父親,不想再被這血脈控制。我想真正掌控它,像大哥掌控劍,三弟掌控火那樣。”
李靖看著次子,心中五味雜陳。木吒自幼體弱,不及金吒沉穩,不及哪吒天賦,但他有一顆堅韌的心。
“好。”李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為父從地獄歸來,親自送你去祝融殿。”
木吒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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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崑崙,度厄真人洞府。
金吒盤坐於一處清幽的崖坪之上,周身環繞著淡淡的劍光與若有若無的梵音。這兩種力量彼此衝突,又勉強共存,在他體內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度厄真人傳授的《清淨無為經》,確實有效。他以人教無為之道,包容佛緣,使佛光與劍意相濟而不相沖。但這過程極為艱難,稍有不慎,便會被佛緣反噬,迷失本心。
此刻,他正在嘗試將《心經》中的智慧,融入《劍經》的劍意之中。那日從荒灘所得的古經卷,經文玄妙,每每誦讀,都讓他對劍道有新的領悟。但也正因如此,那冥冥中的佛門聯絡,愈發清晰。
他隱隱感到,西方之地,有某種存在,正在注視著他。
“金吒。”度厄真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的路,需你自己走。師祖只能幫你穩住根基,但最終如何選擇,在你。”
金吒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師祖,弟子明白。弟子是玉虛門人,是人族子弟,是李家長子。無論佛緣如何,弟子初心不變。”
度厄真人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金吒望向東方,那裡有他的父親,他的弟弟們,他的家。他感應到,陳塘關的劫氣,暫時消散了。但更濃重的陰影,正在遠方匯聚。
“父親,大哥,三弟……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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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鹿臺。
妲己慵懶地靠在軟榻上,纖纖玉指拈著一枚血色葡萄,送入朱唇。身前跪著的密使,正在低聲稟報陳塘關戰況與李靖動向。
“北海叛軍敗了?”妲己柳眉微挑,倒也不見怒色,反而輕輕一笑,“倒是個硬骨頭。不過無妨,本就沒指望袁福通那廢物能成事。”
她揮退密使,轉身看向身後陰影處:“北疆那邊,如何了?”
陰影中,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祝融部已接觸李靖,邀其入地煞地獄取回祖巫遺物。共工部那邊……已派人潛伏在地獄入口,伺機而動。”
妲己滿意點頭:“很好。讓共工部的人,務必在地獄中‘關照’好李靖。至於那木吒……祝融殿的血脈洗禮,也得加點‘料’才行。”
她抬手,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篆在掌心浮現,符篆之上,隱約可見扭曲的血色紋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惡念。
“讓這‘血煞咒’,混入祝融殿的洗禮陣法中。木吒若能扛過,便是我朝歌的一枚好棋子;若扛不過……”妲己輕笑,“那也是他命該如此。”
陰影中的存在接過符篆,無聲退去。
妲己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東方。月光灑在她絕美的臉龐上,卻映不出絲毫暖意。
“李靖,你父子四人,本宮很感興趣。尤其是你那三子……紅蓮業火,多麼誘人的力量啊。若能為我所用……”她嘴角勾起一絲妖冶的笑意,“封神之劫,才剛剛開始。我們,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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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塘關,總兵府。
夜深人靜,李靖獨坐書房,面前攤開著火烈留下的那枚玉簡。玉簡中,記載著地煞七十二層地獄的入口位置、各層大致兇險、以及那柄“祝融火神戟”戟尖可能所在的位置——第六十四層,萬重地獄。
萬重地獄,乃地脈之力的極致體現,每一寸空間都承受著億萬鈞的重壓,尋常真仙入內,瞬間便會被壓成齏粉。李靖雖有混沌鎮獄天象,也需做好萬全準備。
“父親。”門外傳來哪吒的聲音。
“進來。”
哪吒推門而入,小小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他爬上椅子,坐在李靖對面,歪著頭看著父親。
“爹,你甚麼時候去那個地獄?”
“三日後,等祝融部的人送來詳細地圖。”
“我跟你去。”
“不行。”
“為甚麼?”哪吒急了,“我能幫你!我的火能燒那些壞東西!”
李靖看著幼子,心中既欣慰又心疼。他伸手摸了摸哪吒的小腦袋:“哪吒,你知道爹為甚麼要去地獄嗎?”
“因為要變強,補根基。”
“對。但補根基,必須自己去經歷,自己去承受。別人幫不了,也替不了。就像你的業火,必須你自己掌控,別人無法代勞。”
哪吒沉默了。
“而且,”李靖繼續道,“爹走後,陳塘關就交給你了。你要保護你娘,保護你二哥,保護這座城。這才是你最該做的事。”
哪吒抬起頭,大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良久,他重重點頭:“爹,我明白了。我會守好家,等你回來。”
李靖微微一笑,將兒子擁入懷中。
窗外,月光如水。
遠方,地獄之門,正在無聲開啟。
封神大劫的下一幕,即將在地煞七十二層地獄的極深處,轟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