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翻湧,粘稠的暗黃泥漿如同煮沸,散發出更濃郁的消融記憶、磨滅靈性的腐朽氣息。對岸,奈何橋虛影后的血河深處,那鎖鏈拖動聲與低沉咆哮愈發清晰,彷彿有甚麼被囚禁的兇物正在掙脫束縛!
手中的殘破生死簿虛影依舊在微微震顫,書頁上屬於李靖的“命格”光點與那龐大輪迴脈絡的衝突不諧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此地死寂的法則中激起了一圈圈不祥的漣漪。
“不能耽擱了!”李靖眼神一厲,瞬間做出決斷。無論前方是奈何橋還是血河,既然殘圖指向彼方,古塵前輩的指引也暗示機緣在那深處,他便沒有退路。留在此地,只會被越來越強的葬地異動包圍。
他將那殘破的生死簿虛影收起——此物雖只是道韻投影,但其與輪迴法則的緊密聯絡,或許關鍵時刻能有些作用。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戰仙塔懸於頭頂,混沌五色光幕凝練如實質。
“忘川河……”李靖望向那渾濁的河水。他心知,此河雖非真正神話中的忘川,但其法則投影的消融之力絕非虛設,沾染一絲都可能損傷神魂記憶。強渡絕非上策。
他目光掃視河面,忽然注意到,在距離他約十丈的下游,渾濁的河水中,隱約有幾塊灰黑色的、表面平滑如鏡的巨石露出水面,斷斷續續,如同天然的踏腳石,一路蜿蜒通向對岸。
“那是……‘三生石’的碎片投影?”李靖想起傳說。三生石能照見前世、今生、來世,在此地顯化,或許蘊含著“映照”、“連線”的法則碎片,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忘川河的消融之力?
沒有時間猶豫,身後葬地的死氣彷彿在匯聚,給他一種被“注視”的毛骨悚然感。李靖當機立斷,身形一晃,精準地落向第一塊露出水面的灰黑巨石。
腳尖觸及石面的剎那,一股冰涼刺骨、直透神魂的感覺傳來,同時,石面光滑如鏡,清晰地倒映出李靖的身影。但與“鏡心”考驗不同,這倒影並未具現化攻擊,反而傳遞來一股模糊的、關於“過去”的沉重與嘆息,彷彿承載了無數渡河者前世的業力與遺憾。李靖道心堅定,不為所動,只是感覺到自身的“存在感”彷彿被這石頭短暫地“錨定”了一下,抵消了部分忘川河水汽的消融侵蝕。
他不敢停留,身形連閃,如同蜻蜓點水,在一塊塊“三生石”碎片投影上快速跳躍。每一次落腳,都會感受到不同的情緒衝擊——有關“今生”的執著與掙扎,有關“來世”的迷茫與虛幻……這些都是葬地道韻根據傳說演化的考驗,對心志不堅者足以造成嚴重干擾。
李靖緊守靈臺,戰仙塔垂落清光護持,將種種幻象雜念隔絕在外,五秘真意迴圈運轉,保持身形絕對穩定與迅捷。短短數息,他便已越過數十丈寬的忘川河,踏上了對岸冰冷堅硬的土地。
回望,那渾濁的河水似乎因為他的成功渡河而變得更加躁動,但已無關緊要。他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座更加令人心悸的奈何橋虛影,以及橋下那奔流咆哮的血色長河!
奈何橋破敗不堪,由一種慘白色的奇異石材搭建,橋面坑窪,欄杆斷裂,彷彿隨時會崩塌。橋身瀰漫著濃郁的哀傷、離別、無奈的氣息,隱約有無數男女老幼的哭泣與嘆息聲在風中迴響,直透人心,勾起心底最深的離愁別緒與對前路的畏懼。
而橋下的血河,則完全是另一番恐怖景象!河水猩紅粘稠,如同真正的鮮血匯聚而成,翻滾間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肢體、斷裂的兵器虛影沉浮其中,散發出滔天的殺伐、怨恨、暴戾之氣!那沉重的鎖鏈聲與咆哮,正是從這血河深處傳來!
更讓李靖瞳孔收縮的是,在那奈何橋頭,血河岸邊,不知何時,竟然列隊站立著數十名身著殘破古老甲冑、手持鏽蝕長戈或斷劍、渾身籠罩在灰黑色死氣中計程車兵!它們並非剛才遇到的屍骸異靈那般胡亂拼湊,而是保持著完整的“人形”,動作整齊劃一,眼窩中是兩點冰冷的幽藍魂火,如同真正的軍隊,散發著肅殺與死亡的氣息!
“陰兵?!”李靖心中一凜。這絕對是葬地道韻演化的更高階存在,是傳說中地府冥土的“正規軍”投影!每一個的氣息,都達到了聖人王層次,為首那名持著巨大殘缺戰斧、身形格外高大的陰兵將領,其魂火幽藍中泛著暗金,氣息赫然達到了大聖門檻!
“生者……踏足……輪迴禁地……死!”陰兵將領抬起空洞的眼眶,幽藍暗金的魂火鎖定了李靖,發出一道冰冷、僵硬、卻蘊含著不容置疑殺意的神念波動。
隨著它一聲令下(無聲的魂火閃爍),數十名陰兵齊齊踏前一步,殘破的兵刃舉起,灰黑色的死氣連成一片,化作一片遮蔽視線、侵蝕生機的死亡領域,朝著李靖壓迫而來!它們步伐沉重統一,帶著一種軍陣特有的肅殺與壓迫感,遠非之前散亂的屍骸異靈可比。
“果然沒那麼簡單。”李靖面色凝重,但眼中戰意升騰。他剛剛渡過忘川河,道心正穩,戰仙塔五秘初融,正需一場硬仗來進一步磨合與檢驗!
他沒有後退,反而主動迎上!戰仙塔光華流轉,不再僅僅防禦。
“鬥字秘,戰魂加持!”赤金戰意自塔尖瀰漫,融入李靖四肢百骸,讓他氣息陡然變得凌厲無匹,如同出鞘神劍。
“兵字秘,御控入微!”暗金光華在塔身與李靖意念間流轉,讓他對自身每一分力量、每一處空間的掌控達到極致。
“行字秘,極速應變!”淡紫微光籠罩,身形驟然變得飄忽莫測,在陰兵軍陣死氣領域壓迫下,依舊能尋隙穿梭。
“前字秘,洞悉破綻!”銀輝靈覺鋪開,陰兵軍陣運轉間最細微的滯澀與能量節點,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者字秘,固本清源!”青碧光華護持己身,抵禦死亡侵蝕與血河煞氣,保持神魂清明。
面對整齊推進、死氣連成一片的陰兵軍陣,李靖並未硬衝。他將“行”與“前”結合,身形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混沌殘影,圍繞著軍陣外圍遊走,時而以指代劍,蘊含“鬥”字戰意的混沌鋒芒點向某處死氣流轉的薄弱節點;時而引動戰仙塔,垂落蘊含“兵”字御控之力的混沌鎖鏈,試圖擾亂、分割陰兵之間的聯絡。
陰兵軍陣固然森嚴,但其本質依舊是死物,依靠葬地道韻與怨念驅動,變化遠不如活人靈巧。李靖憑藉超卓的速度、預判與針對性攻擊,不斷在軍陣外圍製造混亂,消磨其死氣。
那陰兵將領見狀,幽藍暗金魂火一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竟脫離軍陣,手持巨大殘缺戰斧,帶著一股劈開生死、斬斷輪迴的恐怖氣勢,親自殺向李靖!這一斧之威,已然是真正的大聖級攻伐,斧刃所過之處,空間都被死氣腐蝕出漆黑的痕跡,血河的煞氣彷彿也被引動,發出嗚咽之聲!
“來得好!”李靖不驚反喜,這正是他想要的對手!面對這足以威脅到他性命的一斧,他將戰仙塔的所有力量,與自身意志合一。
“戰仙塔,鎮!”
他低吼一聲,竟不閃不避,主動將戰仙塔迎向那劈落的戰斧!塔身五色光華前所未有的熾盛,五種真意在這一刻,因面臨真正的死亡威脅,被強行壓迫著進行更深層次的融合與爆發!
“轟隆——!!!”
戰仙塔與殘缺戰斧狠狠碰撞!沒有金鐵交鳴,只有法則對撼的沉悶巨響與能量湮滅的刺目光芒!恐怖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名陰兵直接震散,奈何橋都在微微搖晃,血河掀起滔天駭浪!
李靖悶哼一聲,身形暴退數十丈,嘴角溢位一縷鮮血,戰仙塔光華也黯淡了一瞬。但他眼中卻精光爆射!剛才那一下硬撼,雖然吃了點虧,但他清晰感覺到,塔身內五種真意在那極限壓力下,真正開始水乳交融,形成一股更加強大、更加圓融的混沌戰道之力!而對手那蘊含葬地死寂法則的一斧,其力量特性也被他更深刻地感知、解析。
陰兵將領也被震得身形一晃,魂火搖曳,但它毫無痛覺,再次舉起戰斧,更加狂暴地殺來!
“你的斧法,我已看清!”李靖抹去嘴角血跡,戰意高昂。這一次,他不再硬撼。將“行”字極速與“前”字洞悉結合,身形如同鬼魅般繞著陰兵將領遊走,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斧刃,同時,手中凝聚的混沌鋒芒,配合戰仙塔垂落的道則鎖鏈,專攻其魂火與甲冑連線處、力量流轉節點等破綻!
“鬥”字破滅,“兵”字御擾,“者”字淨化……五種真意隨心而動,配合越發默契。陰兵將領空有蠻力與大聖層次的死寂法則,卻因靈智低下、招式僵化,被李靖這精妙絕倫、針對性極強的戰法打得束手束腳,魂火不斷受創,氣息逐漸衰落。
最終,李靖抓住它一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且因魂火受損而反應稍遲的瞬間,將戰仙塔所有力量,凝聚於塔尖一點!
“混沌一擊,破!”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灰濛濛光束,彷彿洞穿了生死界限,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刺入了陰兵將領眉心那團幽藍暗金的魂火核心!
“噗!”
如同氣泡破裂的輕響。陰兵將領龐大的身軀驟然僵住,手中戰斧無力滑落。它眼窩中的魂火急速黯淡、熄滅,整個身軀如同沙雕般,寸寸崩解,化為最精純的死亡道韻,回歸了葬地。
主將一死,剩餘的陰兵軍陣頓時大亂,死氣潰散。李靖趁勢衝殺,戰仙塔橫掃,五色混沌光所過之處,陰兵紛紛崩解。
片刻之後,奈何橋頭恢復死寂,只留下一些殘破的甲冑碎片,迅速被灰黑色的土地吞沒。
李靖喘息片刻,服下丹藥,快速恢復。剛才一戰,雖然兇險,但收穫巨大。戰仙塔的五秘真意,在生死搏殺中,融合度至少提升了兩成!他對自身戰力的掌控,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他望向奈何橋。橋上的哀傷嘆息聲似乎因為他斬殺陰兵而減弱了一些,但橋身依舊破敗。橋下的血河,卻因為他剛才戰鬥的能量波動,變得更加狂暴,那鎖鏈聲與咆哮也越發接近,彷彿下一刻就要有東西衝出來!
沒有時間修整。李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座傳說中分割陰陽、了斷前塵的奈何橋。
橋身微晃,腳下的石材傳來刺骨的冰涼。無盡的哀傷、離別、無奈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比在岸邊感受強烈十倍!更有無數模糊的幻影在身周浮現,彷彿是他生命中經歷過的、或可能經歷的各種離別場景,試圖動搖他的道心,讓他沉溺悲傷,放棄前行。
“我心如鐵,道途惟堅。前塵已逝,來路在我!”李靖道心通明,早已在“鏡心”照見過所有內心弱點,豈會被這些情緒幻象所困?他步伐堅定,目光直視前方,戰仙塔清光護體,將一切雜念滌盪一空。
短短數十步,他便走完了這座破敗的奈何橋,踏上了對岸。
然而,就在他雙足離開橋面的剎那——
“轟隆!!!”
血河深處,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猩紅的河水沖天而起,一道纏繞著粗大漆黑鎖鏈、高達百丈、通體由暗紅色晶石與不知名金屬鑄造、散發著滔天兇戾與不滅戰意的龐大身影,猛地從血河之中掙扎著抬起了半身!
那是一個巨人,或者說,是一具古屍!它頭生彎曲的惡魔雙角,面目猙獰模糊,覆蓋著暗紅色的晶石鎧甲,胸口有一個前後透亮的大洞,邊緣殘留著恐怖的法則創傷。無數粗大的黑色鎖鏈洞穿了它的四肢與軀幹,將其牢牢鎖在血河河床。但它似乎被李靖的氣息和剛才的戰鬥徹底驚醒,奮力掙扎,鎖鏈嘩啦作響,血河為之沸騰!
更可怕的是,這具古屍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準帝層次!雖然狀態極其糟糕,被鎖鏈禁錮,胸口道傷未愈,但其殘存的威壓,依舊讓李靖感到窒息,如同螻蟻面對巨龍!
“血河……囚徒……準帝古屍?!”李靖頭皮發麻,幾乎要立刻轉身就逃。這根本不是他現在能對抗的存在!
然而,就在那準帝古屍猩紅的目光鎖定他,張開巨口,發出無聲的、卻能撕裂靈魂的咆哮,欲要將他這“鮮活血食”吞噬時——李靖懷中,那捲一直滾燙的“輪迴仙金”殘圖,以及那本殘破的“生死簿”虛影,竟然同時自動飛出,懸浮在他身前!
殘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其上的星圖與標記瘋狂閃爍,最終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束,並未指向那可怕的準帝古屍,而是指向了古屍身後,血河更深處,一塊隱約可見的、如同島嶼般巨大的暗金色物體!
那物體大半沉在血河之下,只露出一角,形狀不規則,通體暗金,表面有天然的神秘輪迴紋路流淌,散發出一種超脫生死、亙古長存、彷彿能定住輪迴的至高氣息!其散發的道韻,與殘圖、生死簿虛影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那是……輪迴仙金的……礦脈原石?!或者說……一塊巨大的碎片?!”李靖心神劇震,瞬間明白了殘圖指引的最終目標!也明白了為何此地會有如此恐怖的準帝古屍被囚禁看守——這塊輪迴仙金,價值無法估量!
與此同時,那本殘破的生死簿虛影,書頁無風自動,翻到空白處,其上混沌湧動,竟然浮現出一行行古老的血色神文,傳遞出斷斷續續的資訊:
“……神話末……地府崩……輪迴碑碎……仙金染血……葬於此……”
“……守金者……‘血獄戰魔’……敗於……靈寶天尊……鎮於……血河……”
“……萬古封禁……以待……有緣……持圖……近前……可得……一線……機緣……”
“……然……戰魔殘靈……兇戾……唯以……戰意……或……輪迴真意……可……短暫……震懾……”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生死簿虛影耗盡了力量,光芒黯淡,幾乎要消散。
李靖瞬間明悟!這具準帝古屍“血獄戰魔”,是神話時代末期,看守(或爭奪)這塊染血輪迴仙金的強大存在,後被靈寶天尊擊敗,鎮壓於此,作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守衛”。殘圖和生死簿,是“鑰匙”和“說明書”,持有者靠近仙金,或許能引動當年靈寶天尊留下的後手,獲得一線機緣。但前提是,要應對這尊雖然被重創禁錮、卻依舊兇殘無比的準帝古屍殘靈!
要麼,以無上戰意,短暫震懾其兇性,抓住時機;要麼,以輪迴真意(李靖目前只有生死簿虛影和一絲感應),嘗試溝通或影響其被鎮壓的殘靈狀態。
前有準帝古屍虎視眈眈,後有血河咆哮,殘圖所指的逆天機緣就在眼前。生死一瞬,抉擇再次擺在李靖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巨大暗金色物體上流轉的輪迴紋路,又看了看手中幾乎要消散的生死簿虛影與光芒璀璨的殘圖,最後,目光落在那掙扎咆哮、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準帝古屍身上。
眼中,混沌氣與五色微光交織,戰意如火山般積蓄、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