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空氣彷彿凝固。李靖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王魔與三名親兵心中激起驚濤駭浪。不進城?反而要主動殺向妖族控制的核心海域,直搗黃龍?這想法太過瘋狂,太過大膽,幾乎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
王魔率先反應過來,急聲道:“總兵!不可!您傷勢未愈,靈力枯竭,豈能再行此險招?那碧波潭乃是敖丙經營多年的巢穴,即便主力外出,也必有重兵把守,禁制重重!此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不如讓末將前去,您……”
“不必多言!”李靖斷然打斷,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眾人,“我意已決!敖丙料定我或龜縮關內,或拼死回援,絕不會想到我敢反其道而行,直撲其腹地!此正合兵家‘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要義!況且——”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李靖乃陳塘關總兵!關城被圍,將士浴血,百姓危在旦夕,我豈能置身事外,坐等援軍?縱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亦要闖上一闖!我要用敖丙老巢的烽火,告訴關內每一個還在堅守的人,他們不是孤軍奮戰!他們的總兵,還在戰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魔手中的那枚血色玉簡上,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王魔,你的任務同樣至關重要,甚至……更甚於我。將訊息送出,引來援兵,陳塘關方有真正生機。我們分頭行事,各安天命。若能成功,便是為陳塘關劈開了一條生路;若失敗……”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所有人都明白。若失敗,便是黃沙埋骨,魂歸東海,與這關城,與這萬里海疆,同寂同滅。
“總兵!”王魔虎目含淚,他知道李靖的決定意味著甚麼。這是要將最大的危險攬於自身,為他爭取一線送出訊息的機會。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潮溼的地面,“末將……定不辱命!”
那三名親兵也齊齊跪倒,年輕的那位,也就是被李靖點名隨行的親兵,昂起頭,臉上雖還有稚嫩,眼神卻已滿是堅毅:“誓死追隨總兵!”
“好!”李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劇烈的傷痛,開始做最後的部署,“王魔,你即刻出發,尋找機會突破。記住,活著將訊息送到,比甚麼都重要!”
“你們二人,”他看向另外兩名親兵,“潛伏與聯絡,務必謹慎。若……若半月之內,關城之圍未解,亦無我等訊息,便意味著……計劃失敗。屆時,你二人可自行決定去留,但需將此地秘密及所知情報,儘可能傳遞出去。”
這是近乎遺言的安排。洞穴內的氣氛悲壯到了極點。
“現在,行動!”李靖不再猶豫,強提最後一口真氣,壓制住左肩傷口傳來的陣陣冰寒刺痛,對那名年輕親兵道:“我們走!”
他沒有選擇從洞穴正門出去,那裡距離妖族大軍太近。而是再次憑藉與青銅戈那玄妙的聯絡,在洞穴深處一處毫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他伸出手,觸控著冰冷的岩石,神念與青銅戈共鳴。
片刻之後,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再次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石壁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竟緩緩浮現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光門!這門戶之後,氣息幽深,指向未知的深海方向!
這隱秘洞穴,果然不止一個出口!青銅戈的指引,再次展現了其神異。
李靖最後看了一眼王魔等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即,他毅然轉身,帶著那名年輕親兵,一步踏入了光門之中。光門波動,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石壁恢復原狀,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魔看著總兵消失的方向,緊緊攥住了手中的血色玉簡,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他對著另外兩名親兵重重一抱拳,隨即身形一動,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出洞穴,向著與李靖截然相反的方向,義無反顧地撲向了那危機四伏的妖族封鎖線。
光門之後,並非坦途。
李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強烈的空間擠壓感傳來,幾乎要將他和年輕親兵碾碎。他全力運轉《黃庭經》殘存靈力,護住自身與親兵,同時緊緊握住青銅戈,依靠其散發出的蒼茫古老氣息,勉強穩定著身形。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漫長的一刻,那令人窒息的擠壓感驟然消失。兩人從半空中跌落,“噗通”一聲,摔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強烈的暈眩感過後,李靖掙扎著浮出水面,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是一處極其深邃的海溝,光線難以透入,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一些散發著幽藍、慘綠光芒的奇異深海植物和遊弋的發光水母,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水壓巨大,冰冷徹骨,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屬於深海荒獸的原始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精純無比的龍族水元氣息。
“總兵,您沒事吧?”年輕親兵嗆了幾口水,慌忙游到李靖身邊,緊張地問道。他名叫**石柱**,是陳塘關本地子弟,父母皆在關內,對李靖的忠誠毋庸置疑。
“無妨。”李靖擺了擺手,臉色在幽暗的光線下更顯蒼白。他凝神感知著青銅戈傳來的微弱指向,又仔細分辨著空氣中那縷龍族氣息的源頭。
“我們……應該已經遠離陳塘關,深入東海了。這裡龍氣精純,距離敖丙的巢穴‘碧波潭’恐怕不遠。”李靖沉聲道,心中並無絲毫抵達目的地的喜悅,反而更加沉重。因為這意味著,他們真正踏入了龍潭虎穴,四周危機四伏。
果然,沒過多久,遠處黑暗中便亮起了幾對燈籠大小的、散發著兇戾紅光的眼睛!伴隨著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嘶吼,幾頭形似巨鯊、卻披著厚重骨甲、口中利齒如同銼刀般的深海妖獸,擺動著龐大的身軀,朝著他們急速衝來!這是碧波潭外圍的巡邏妖獸——“裂齒盾甲鯊”!
“小心!”李靖低喝一聲,強忍傷痛,將石柱護在身後。他此刻狀態極差,靈力幾近乾涸,面對這些相當於金丹境的兇悍妖獸,形勢岌岌可危。
他嘗試調動青銅戈的力量,但戈身只是微微震顫,並未爆發出在黑石島時的威能,似乎穿越那空間光門消耗了它大部分積攢的力量。
眼看裂齒盾甲鯊就要衝到面前,腥風撲面,石柱臉色發白,卻依舊死死握著手中的分水刺,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靖眼中厲色一閃,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沒有選擇防禦或躲閃,而是猛地將體內最後殘存的、融合了混沌氣息的《黃庭經》靈力,連同那絲初步煉化的妖毒之力,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逼出,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蘊含著混亂與侵蝕意境的精神衝擊,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直接作用於這些低靈智妖獸的神魂!
“嗷——!”
衝在最前面的幾頭裂齒盾甲鯊,被這突如其來的、蘊含著上位者威壓與混亂意志的精神衝擊掃中,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紅光劇烈閃爍,露出了極其擬人化的困惑與恐懼之色,前衝的勢頭驟然減緩,甚至互相碰撞起來,發出混亂的嘶吼。
它們靈智不高,無法理解這攻擊的來源,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以及對那絲混沌與龍威混合氣息的忌憚,讓它們產生了遲疑。
“走!”李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低喝一聲,拉著石柱,全力向著青銅戈指引、龍氣更濃郁的方向潛去。他不敢戀戰,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在引起更大騷動前,找到碧波潭的核心所在!
身後,那些裂齒盾甲鯊在混亂片刻後,似乎擺脫了精神衝擊的影響,發出憤怒的咆哮,再次追來。但李靖和石柱已經藉助海溝複雜的地形,暫時擺脫了它們的直線追擊。
然而,危機遠未結束。越是深入,遇到的巡邏妖獸就越發強大,各種詭異的深海禁制也層出不窮。李靖只能依靠青銅戈那微弱的預警和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以及時不時冒險施展那極其消耗心神的精神衝擊,勉強規避著致命的危險。
他的傷勢在一次次強行催谷下不斷惡化,左肩的妖毒似乎有反撲的跡象,冰冷的寒意沿著經脈蔓延。石柱也好不到哪裡去,為了掩護李靖,他多次與妖獸搏殺,身上添了數道傷口,氣息也越來越弱。
兩人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但李靖的眼神,卻始終未曾動搖。那破釜沉舟的決絕,支撐著他殘破的身軀,向著那龍潭最深處,堅定不移地前進。
他不知道王魔是否成功突圍,不知道關城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此行最終能否成功。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必須讓敖丙付出代價,必須為陳塘關,點燃那簇可能微弱的、卻絕不能熄滅的反抗之火!
孤鋒映血,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