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宮,璇璣殿偏殿。
李靖從深沉的入定中緩緩醒來,雙眸開闔間,精光內蘊,周身氣息圓融飽滿,不僅昔日重傷盡復,修為更是在秘境生死歷練和宗門不惜代價的療傷聖藥滋養下,穩固在了金丹中期巔峰,距離後期僅一步之遙。
然而,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神識微動,便能感知到殿外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揮之不去的肅殺與緊張。侍女們步履匆匆,交談聲壓得極低,往來傳遞訊息的弟子面色凝重。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著整個星宮,乃至整個人族疆域。
秘境崩潰,古寶現世,蛟龍族太子敖鋒與金翅大鵬族天驕雙雙隕落……這一個個重磅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打破了人族與妖族之間維持了數百年的脆弱平衡。
他低頭看向靜靜懸浮在身前的那柄青銅戈。它依舊古樸,裂紋遍佈,但與他之間,已建立起一種微妙的聯絡。雖遠未煉化,卻已能初步驅使,收入丹田溫養。只是此戈煞氣太重,每次召喚,都需以《黃庭經》道力小心壓制,否則極易影響心神。
“李師兄,你醒了?”一名值守弟子聞聲而入,見到李靖氣息完足,面露喜色,但隨即又憂心忡忡道:“大長老有令,若師兄出關,請立即前往星辰殿議事。”
李靖心中一沉,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他收起青銅戈,整理了一下衣袍:“帶路。”
星辰殿內,氣氛比偏殿更加凝重。數位星宮元嬰長老端坐其上,面色沉肅。下方,還站著數名氣息強悍的金丹後期精英弟子。
“李靖,你來得正好。”居中那位曾主持秘境之行的七星道袍老者,星宮大長老玄璣真人,目光落在李靖身上,帶著一絲複雜,“你的傷勢可已無礙?”
“勞大長老掛心,弟子已痊癒。”李靖躬身行禮。
“痊癒便好。”玄璣真人微微頷首,語氣轉而沉重,“想必外界形勢,你已有所感知。龍宮與鵬族,已聯合發出‘血海征討令’,控訴我星宮弟子在秘境中殘殺其天驕,搶奪其傳承至寶。如今,妖族大軍已陳兵‘碎星海峽’之外,戰端……一觸即發。”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戰爭將至,李靖心中仍是一凜。碎星海峽,是人族東部疆域抵禦海妖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此戰,關乎人族氣運,我星宮首當其衝。”另一位面容冷峻的長老介面道,“李靖,你既從秘境中帶回古寶,實力大增,當為人族效力。經長老會決議,命你即刻前往碎星海峽前線‘鎮妖城’,聽候鎮守使調遣,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四字,咬得略重。李靖明白,這是宗門對外的一種姿態,既要用人,也要稍稍平息內部可能存在的非議——畢竟,這場大戰的導火索,確實因他而起。
“弟子領命!”李靖沒有任何猶豫。於公於私,他都無法置身事外。
玄璣真人看著李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你修煉的《黃庭經》,中正平和,統御萬氣,或與軍陣之道有契合之處。前線戰況複雜,非一人之勇可定乾坤,你好自為之。此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以神識傳音道:“那柄戈……慎用。福禍相依,莫要被其反噬。”
“弟子謹記。”李靖深深一拜。
沒有過多耽擱,半個時辰後,李靖便與另外數十名被徵調的金丹弟子一起,乘坐一艘小型戰舟,破開雲層,朝著東部疾馳而去。
越靠近碎星海峽,空氣中的腥鹹海風便越發濃郁,其中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狂暴的妖氣。沿途所見,往日繁華的航道如今舟楫稀少,偶爾見到的大型靈舟,也都是滿載著物資或修士的軍用戰艦,氣氛肅殺。
數日後,一座巍峨雄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鎮妖城!
城牆高聳入雲,通體由暗沉的黑曜石壘砌而成,表面銘刻著無數繁複而巨大的防禦符文,靈光流轉不息。城牆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猙獰的弩炮、閃耀著雷光的陣法塔樓,以及無數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修士軍隊。一股慘烈、堅韌、混合著鐵與血的氣息,撲面而來。
戰舟在引航修士的指引下,降落在城內巨大的廣場上。立刻有軍士上前,核實身份,分配營房,發放基本的軍備物資,效率極高。
李靖被編入了“鋒銳營”,這是鎮妖城中一支以金丹修士為主、擅長攻堅和突擊的戰營。營中氣氛冷硬,來自各宗各派的修士們大多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擦拭著自己的法器,調整狀態,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的壓抑。
安頓下來後,李靖並未休息,而是登上了鎮妖城面向海峽的城牆。
放眼望去,景象令人窒息。
城牆之外,是寬闊的碎星海峽。此刻,原本湛藍的海水已變得渾濁不堪,海面上漂浮著無數殘破的戰艦碎片、妖獸屍體以及……難以分辨的人族殘肢。更遠處,黑壓壓的妖族大軍鋪天蓋地,各種奇形怪狀的海妖、飛禽妖族盤旋嘶吼,妖雲蔽日,一眼望不到盡頭。數十道強悍的元嬰級妖修氣息,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毫不掩飾地散發著威壓,與人族城牆上升起的數道同樣強大的氣息隔空對峙。
僅僅是這肅殺的景象,就足以讓心志不堅者膽寒。
“新來的?”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李靖轉頭,看到一個身穿破損戰甲、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的中年修士,正靠著牆垛,目光同樣望著遠處的妖族大軍。他氣息沉穩,赫然是金丹後期修為。
“鋒銳營,李靖。”李靖抱拳。
“陷陣營,趙虎。”疤痕修士回了一禮,咧嘴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像常年在前線廝殺的人。秘境裡出來的?”
李靖微微點頭。
“嘿,那就是你了。”趙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多少驚訝或排斥,只是拍了拍腰間的戰刀,“能讓敖鋒和那隻雜毛鳥栽跟頭,是條漢子。不過,小子,前線打仗,和個人廝殺是兩碼事。看到下面那些妖獸了嗎?它們可不會跟你講甚麼單打獨鬥。”
他指著下方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城牆外圍陣法的低階海妖:“在這裡,落單就是死。想活下來,想殺敵,就得融入軍陣,把後背交給戰友。”
李靖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城牆之下,人族修士組成一個個或大或小的戰陣,如同磐石般抵擋著妖獸的衝擊。刀光劍影,法術轟鳴,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但戰陣卻始終穩固,將妖獸死死擋在防線之外。一種無形的、凝聚了所有戰陣修士意志與氣血的力量,在戰場上瀰漫、匯聚。
“軍陣……軍魂……”李靖若有所悟。他修煉《黃庭經》,對氣機感應極為敏銳。他能感覺到,那些看似雜亂的能量,在軍陣的統合下,逐漸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勢”,一種超越了單個修士力量總和的集體意志。
《黃庭經》總綱有云:“一身天地,黃庭為樞。萬氣歸宗,可御萬兵。”以往他多理解為對自身靈力的統御,此刻觀這戰場軍陣,心中忽然有了新的明悟。
或許,這“萬兵”,亦可指代萬千修士?以自身黃庭為樞紐,引動、調和、增幅軍陣之力?
這個念頭一生,便如同種子般在他心中迅速紮根。
數日後,妖族發動了第一次大規模進攻。
數以十萬計的低階海妖作為炮灰,在高階妖修的驅策下,如同黑色的潮水,瘋狂湧向鎮妖城。天空中,無數飛禽妖族遮蔽天日,投下毒液、烈焰和巨石。
“鋒銳營!出擊!鑿穿它們的中軍!”命令下達。
李靖隨著鋒銳營數百金丹修士,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從側翼殺出,直插妖族攻勢最猛烈之處。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李靖手持一柄臨時配備的制式長槍(青銅戈太過顯眼,他不敢輕易動用),將《黃庭經》靈力灌注其中,槍出如龍,每一擊都蘊含著磅礴巨力與精純道韻,尋常三階妖獸觸之即死。他的表現很快引起了同袍和妖族的注意。
但個人武勇,在如此規模的戰爭中,顯得如此渺小。身邊的同袍不斷倒下,妖獸彷彿無窮無盡。鋒銳營的突擊陣型,在妖族悍不畏死的阻擊下,速度越來越慢,深陷重圍。
“結圓陣!防禦!”營正嘶聲怒吼。
數百修士迅速靠攏,結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防禦陣。但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巨大,陣法光罩明滅不定,傷亡持續增加。
李靖身處陣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同袍們的恐懼、決絕、憤怒、以及那逐漸被消磨的鬥志。一股慘烈的氣息瀰漫開來。
就在這危急關頭,李靖福至心靈。他不再僅僅關注自身,而是嘗試將神識融入整個鋒銳營的戰陣,同時默默運轉《黃庭經》。
“黃庭居中央,萬氣皆聽令……此陣亦如我身,同袍氣血如我之血氣,眾人意志如我之神魂……”
他放開心神,不再抗拒那戰場上混亂的煞氣與血氣,反而以黃庭道境,主動去包容、引導!
起初,戰陣氣息依舊混亂。但隨著李靖神識的不斷融入和《黃庭經》那獨特的統御之力的滲透,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那些原本各自為戰、甚至相互衝突的數百道氣血與靈力,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開始以一種玄妙的韻律緩緩共鳴、匯聚!戰場上瀰漫的慘烈、不屈、守護之意,如同百川歸海,朝著李靖所在的位置湧來!
嗡!
一聲低沉的、並非來自實物、而是源於意志層面的嗡鳴,在鋒銳營每一位修士的心頭響起!
緊接著,在戰陣上空,一道模糊的、高達十丈、身披星光甲冑、手持巨斧的虛影,緩緩凝聚成型!
這虛影並非實體,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慘烈殺伐之氣與堅韌不拔的守護意志!它彷彿是鋒銳營此刻所有修士信念與力量的具現化!
“軍魂!是軍魂!”有見識的老兵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軍魂凝聚的剎那,整個鋒銳營的氣勢陡然一變!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禦光罩瞬間穩固、凝實了數倍!所有修士都感覺渾身一輕,消耗的靈力在快速恢復,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與力量!
“殺!”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怒吼,這怒吼彷彿得到了軍魂的加持,化作實質的音波,將前方數十頭妖獸震得粉碎!
“殺!殺!殺!”
鋒銳營士氣大振,在李靖無意間的引導和軍魂的加持下,竟反守為攻,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油脂,將包圍他們的妖族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李靖身處軍魂凝聚的核心,感受最為深刻。他感覺自己彷彿成了這數百人的意志延伸,他們的力量可以透過軍魂加持己身,而自己的《黃庭經》道力,也在反過來淨化、強化著這股力量,使其不至於被煞氣反噬。
他心中明悟,這並非他一個人的力量,而是集眾之力。但《黃庭經》,無疑是最適合引動和掌控這股力量的鑰匙!
這一戰,鋒銳營在李靖的“意外”引領下,不僅成功突圍,還重創了妖族一部,軍魂初醒,名聲大噪。
隨後的日子裡,李靖有意識地將《黃庭經》與軍陣結合,不斷摸索、完善。他雖修為仍是金丹,但在特定規模的軍陣加持下,所能調動的力量,已遠超同階!
戰場上,開始流傳起一個說法:
鋒銳營李靖,金丹修為,卻可引軍魂之力,軍陣所在,萬妖辟易!
其勢之兇,其鋒之銳,堪稱——元嬰之下我無敵,元嬰之上一換一!
這並非狂妄,而是他用一次次血戰打出的威名!曾有妖族元嬰初期大妖不信邪,欲要強行斬殺李靖,破其軍陣。結果在李靖引導的完整軍魂拼死一擊下,那元嬰大妖雖未隕落,卻被重創根基,而李靖及其軍陣,雖人人帶傷,陣型卻未散,硬生生扛了下來!
自此,李靖之名,響徹碎星海峽,成為人族防線上一面耀眼的旗幟,也讓妖族的攻勢,為之一滯。
然而,李靖自己清楚,藉助軍魂之力抗衡元嬰,消耗的是整個軍陣修士的本源與壽元,實乃不得已而為之的搏命之法。“一換一”之說,更多是一種震懾。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妖族陣營中,那些更強大的存在,還未真正出手。
而懷中那柄日益躁動的青銅戈,也似乎在提醒著他,更大的風暴,還在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