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就任參軍已過半月。這半月來,他並未急於攬權或表現,而是憑藉著聞仲所賜虎符與玉簡,默默熟悉軍中事務,研習雷法陣術,同時以神念仔細感知禹州城及周邊地區的靈氣流向與地脈動靜。聞仲所贈《玉樞寶經》心得雖非截教核心真傳,卻也是系統正宗的玄門雷法,對他理解這個世界的能量運轉、尤其是雷霆法則,大有裨益。結合自身對法則的獨特感悟,修為雖未突破,但對力量的掌控和應用卻愈發精妙圓融。
這一日,聞仲召其入帥府。
“李參軍,近來可還適應?”聞仲端坐案後,處理著軍務文書,頭也未抬地問道。
“回太師,軍中諸事已初步熟悉,多謝太師關懷。”李靖拱手應答。
“嗯,”聞仲放下筆,抬頭看向他,目光如電,“今日有一事,需你代老夫前往處理。”
他取出一封簡報,遞給李靖:“據報,城西三百里外,黑風峪附近幾個村落,近日有外來修士活動,與當地土著的巫祀發生衝突,已傷數人,民情有些動盪。地方守軍介入,卻難以調停。據報,那些外來修士自稱來自西方極樂淨土,言語奇特,功法也迥異於中土。”
“西方教?”李靖眉頭微蹙,接過簡報迅速瀏覽。簡報中提到,那些西方修士勸導村民信奉其教,捐贈財物修建廟宇,並許諾往生極樂,得大自在。而當地村民多年信奉一脈相傳的巫祀,祭祀山神土地,祈求風調雨順。雙方因信仰和爭奪信眾而起衝突,西方修士人數不多,但手段詭異,能言善辯,已使得部分村民動搖。巫祀一方則較為蠻橫,動輒以巫術威脅,反而激化矛盾。
“西方教…”聞仲冷哼一聲,額間神目似有雷光一閃而逝,“其教義看似慈悲,實則最重因果緣法,度化信眾,擴張極快。近年來,其觸角已漸漸伸入東土,與吾玄門、乃至人族本土祭祀,屢有摩擦。黑風峪雖偏僻,卻是連通東疆與內陸的一處要隘,不可放任不管。”
他看向李靖:“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軍方直接強力鎮壓,恐落人口實,反助長其‘受苦受難’之說。需一機敏之人,前去調停查探,明晰其意圖,約束雙方行為,以安撫地方為主,確保邊境安穩。老夫思來想去,你心思縝密,見解獨到,並非一味崇尚武力之人,正適合處理此事。便由你帶一隊親兵,前往黑風峪處置,如何?”
李靖心知這是對自己能力的又一次考驗,也是融入軍中後第一次獨立執行任務,當即肅容道:“末將領命!定當妥善處置,平息事端。”
“好!”聞仲點頭,“記住,原則是不得擾民,不得讓西方教肆意擴張,亦不可偏袒巫祀,欺壓外來修士。凡事,以我東疆安定為重,以人族利益為先!”
“謹遵太師教誨!”
半個時辰後,李靖點齊五十名精銳騎兵,皆是氣息彪悍、久經沙場的老兵,一路煙塵,朝著城西黑風峪方向疾馳而去。
黑風峪地處丘陵地帶,山巒起伏,道路崎嶇。此地靈氣相較於禹州城要稀薄許多,民風更為彪悍閉塞。沿途村落大多貧窮,村民面黃肌瘦,眼中帶著對陌生軍馬的敬畏與惶恐。
越靠近衝突核心區域,空氣中的氣氛越發凝重。隱約能感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氣息在交織碰撞:一種是 earthy、粗獷、帶著血腥與草藥味的巫力;另一種則是空靈、祥和,卻無孔不入、帶著強烈精神感染力的佛光(西方教法力)。
到達簡報中所指的磨盤村時,只見村口圍了不少村民,分成兩派,正在激烈爭吵。一派以一名身穿葛布、臉上塗著油彩、手持骨杖的老巫祀為首,身後跟著一些較為傳統的村民;另一派則圍著幾名身穿粗布僧衣、頭頂戒疤、面容祥和的修士,這些修士身後也跟著一些眼神熱切、彷彿找到歸宿的村民。
中間則是一小隊當地守軍,面露難色,勉強維持著秩序。
“都閉嘴!參軍大人到了!”李靖的親兵隊長一聲大喝,聲如洪鐘,頓時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端坐馬上的李靖身上。見他如此年輕,且氣息似乎並不如何強大,不少人眼中露出懷疑之色。
那老巫祀率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訴道:“將軍!大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這些外來和尚,妖言惑眾,要拆了我們祖祖輩輩祭祀的山神廟,改供他們的甚麼佛爺!這是要絕了我們山神的香火,惹怒山神,降下災禍啊!”他身後的村民也紛紛跪倒哭訴。
那幾名西方修士見狀,為首一位中年模樣的僧人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微微一禮,聲音溫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阿彌陀佛。貧僧慧覺,見過參軍大人。我等並非妖言惑眾,乃是見此地百姓生活困苦,精神迷茫,特來傳播我西方極樂淨土之大法,導人向善,脫離苦海。修建精舍,乃是為眾生提供一個清淨禮佛之所,積累功德,以求來世福報,乃至往生極樂,得大自在。至於巫祀所言山神…世間萬物皆有靈,然唯有皈依我佛,方能得真正超脫。巫術血腥,以牲祭神,實非正道,徒造殺孽爾。”
他話語平和,卻自帶一股說服力,讓身後那些信奉他的村民連連點頭。
“你放屁!”老巫祀跳了起來,指著慧覺罵道,“我們的山神保佑了我們多少年!沒有山神,哪來的風調雨順?你們這些外來和尚,就是想騙錢騙地!還想讓我們改了祖宗規矩!”
雙方眼看又要吵起來。
李靖眉頭微皺,飛身下馬,目光掃過雙方,沉聲道:“都安靜!”
他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絲雷霆之威,讓眾人心頭一凜,頓時安靜下來。
“巫祀,你且說,他們如何妖言惑眾?可有強佔土地、強迫捐贈之事?”李靖先問老巫祀。
老巫祀一愣,支吾道:“那…那倒沒有明著強佔…但他們巧舌如簧,哄得不少人家把僅有的糧食錢財都捐去修廟,還說心誠則靈…這不是騙是甚麼?再說,他們那廟要是修起來,誰還來拜山神?”
李靖不置可否,又轉向慧覺:“慧覺法師,你西方教欲在此傳法,本是好事。然入鄉隨俗,亦需尊重本地習俗。你等勸導捐贈,是否全然出於自願?可有許諾不當之回報?修建精舍,是否已獲官府准許?地契文書何在?”
慧覺面色不變,從容道:“回大人,所有捐贈,皆是村民出於向佛之心,自願所為,我佛門清淨地,從不強求。所許諾者,乃是來世福報、極樂往生,乃出世法之究竟利益,並非世俗金銀所能衡量。至於精舍之地,乃村中幾位善人自願捐獻之荒地,地契在此,請大人過目。”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契文書,果然手續齊全。
李靖接過地契看了看,又環視周圍村民,心中已然明瞭。西方教手段高明,並未明顯違法,而是以精神信仰和來世許諾為引導,潛移默化地爭奪信眾和資源。而當地巫祀手段粗暴,反而將部分村民推向了對方。
但李靖深知西方教擴張之性,若任其在此立足,以其教義之滲透力,久而久之,恐整個黑風峪乃至周邊區域,都將漸染西風,人心向背悄然改變,屆時恐生大變。這與聞太師“確保東疆安穩”、“以人族利益為先”的指示相悖。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他將地契交還慧覺,正色道:“慧覺法師,地契無誤,爾等在此建精舍,從法理上,軍方無權干涉。”
慧覺聞言,面露微笑,合十道:“善哉,大人明察。”
但李靖話鋒一轉:“然,黑風峪乃東疆軍事轄區,臨近邊境,情況特殊。為確保地方安定,避免族群衝突,所有大規模聚集、尤其是外來宗教傳播及建築營造,均需報東疆帥府特別核准。爾等地契雖全,然未獲帥府批文,程式有缺。故此,精舍修建之事,需立即暫停。待本參軍回稟聞太師,獲准之後,方可繼續。”
這是他臨時借用的軍方許可權,雖有些強硬,但站在維穩角度,無可指摘。
慧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身後幾位僧人也面色微變。他們沒想到李靖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大人,這…”慧覺試圖爭辯。
李靖抬手打斷,語氣不容置疑:“此乃軍令,非是商議。即刻起,停止一切營造活動,停止一切公開聚眾佈道。爾等可暫留村中休息,亦可離開,但不得再引發騷亂。”他又看向老巫祀,“爾等亦需安分守己,不得藉機生事,挑釁報復,否則軍法從事!”
雙方一時皆無言以對。軍方態度明確,誰也不敢公然違抗。
慧覺深吸一口氣,深深看了李靖一眼,那祥和的目光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意。他合十道:“既是軍令,貧僧等自當遵從。但願大人能體恤我佛慈悲,早日賜下批文。”語氣依舊溫和,卻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李靖點頭:“本參軍自會秉公處理。”
處理完現場,李靖令親兵駐紮村外,自己則帶著幾人,在村中及周邊細細查探起來。他神念微展,尤其關注那處選定的精舍地基。
果然,在那片荒地之下,他感知到了一條微弱卻純淨的靈脈支流!雖然細小,但品質極佳,更隱含一絲大地生機。西方教選擇此地,絕非偶然!他們定是看中了這條靈脈,欲藉此脈之力,滋養精舍,使其成為一處真正的佛門道場,更能潛移默化地以佛法侵染地脈,擴大影響範圍!
“好精妙的算計,好長遠的圖謀!”李靖心中暗凜。若真讓其建成,假以時日,此地必將成為西方教嵌入東疆的一顆牢固釘子!
傍晚時分,李靖正在臨時營帳中翻閱地方誌,忽有親兵來報:慧覺法師獨自求見。
“請他進來。”李靖心知對方必然不死心。
慧覺走入帳中,帳內只剩他二人。他臉上的祥和之氣更濃,周身隱隱有微弱的金色佛光流淌,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李參軍,白日人多口雜,貧僧有些話,不便明言。”
李靖只覺一股溫和卻無孔不入的精神力量試圖影響自己的心緒,讓他對對方產生好感與信任。他心中冷笑,默運“臨”字真言,靈臺瞬間清明如鏡,不動分毫:“法師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慧覺見精神影響無效,眼中訝色一閃而過,繼續微笑道:“參軍大人年輕有為,心思縝密,將來前途必不可限量。然紅塵俗世,官海沉浮,終究是鏡花水月,苦海無邊。我西方大法,乃超脫生死、直達彼岸之無上妙法。大人若能行個方便,允我精舍建成,此乃無量功德之善舉。我教必感念大人恩德,他日大人若有閒暇,貧僧願為大人講解佛法,或可種下菩提善根,結一樁殊勝法緣,於大人今生來世,皆有莫大裨益。”話語中,隱隱帶著許諾與誘惑。
李靖神色不變,淡然道:“法師好意,本官心領。然職責所在,不敢徇私。精舍批文之事,本官必會據實上報,由太師定奪。”
慧覺笑容微斂,沉默片刻,語氣稍稍低沉:“大人可知,阻礙善法流通,斷人法緣,乃是極大因果?此事若成,乃貧僧與諸多善信之‘善功’;若因大人之故不成,此‘業’…亦需有人承擔。”話語中,已帶上一絲淡淡的威脅意味,暗示結下因果,將來必有報應。
李靖目光一凝,毫不退縮地看向慧覺:“本官行事,只依東疆法度,只循本心。若說因果,爾等西方教欲借我東疆靈脈,行擴張之實,擾動地方,此因又可曾想過後果?此地乃人族疆土,自有法度規矩。法師若真慈悲為懷,當尊重此地秩序,而非以‘善功’‘業力’相脅!”
他這話直指核心,點破了對方覬覦靈脈的意圖,且立場鮮明地站在了東疆人族一邊。
慧覺終於色變,臉上的祥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寶相莊嚴的冰冷,他深深地看著李靖,雙手合十,語氣變得平淡無波:“阿彌陀佛。看來參軍大人與我西方,緣法未至。今日之言,貧僧記住了。他日若有機緣,再向大人請教何為人族法度,何為…因果。”
言罷,不再多言,轉身離去。那背影,竟帶上一絲決絕與冷意。
李靖知道,這因果,算是徹底結下了。自己壞了對方在此地建立據點、積累“善功”的計劃,已然被其記恨。
翌日,慧覺便帶著幾名西方修士,離開了磨盤村,不知所蹤。離去前,他們並未與村民道別,只是那方向,似是往更偏遠、更貧瘠的山區而去,顯然並未放棄傳教,只是暫時避開李靖的鋒芒。
李靖則留下部分軍士協助地方恢復秩序,並嚴厲告誡老巫祀不得欺壓那些曾信奉西方教的村民,又留下書信,令地方官加強對偏遠地區外來人員的盤查,方才率隊返回禹州。
回城後,李靖將事情經過,尤其是西方教意圖利用靈脈之事,詳細稟報聞仲。
聞仲聽罷,撫須沉吟良久,嘆道:“西方教…其志非小啊。處處佈局,步步為營。小友此次處置,甚為妥當。既未讓其得逞,亦未授人以柄。至於結下因果…”
聞仲眼中雷光一閃,傲然道:“我截教弟子,何懼因果?彼等若真敢因私怨來尋釁,自有老夫接著!你做得對,堅守東疆法度,維護人族利益,此乃大義所在!些許齷齪算計,何足道哉!”
話雖如此,李靖卻知道,西方教絕不會就此罷休。那慧覺離去時冰冷的眼神,彷彿預示著未來的麻煩。
他隱隱感覺到,一絲極淡極淡的、帶著檀香氣息的晦澀因果線,已悄然纏繞自身氣運之上。
洪荒之路,步步荊棘。西方教的因果,只是其中一道罷了。
李靖握緊了手中的虎符,目光變得更加堅定。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唯有勇猛精進,不斷提升實力,方能在這漩渦中,爭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