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春,淺水灣的風還帶著料峭的涼,關之琳那棟被譽為“白色宮殿”的別墅裡,卻暖得像浸在蜜裡。空氣裡沒有尋常豪門宅邸中珠寶玉石的冷硬金屬氣,只有從半開的法式落地窗飄進來的梔子花香——庭院裡的梔子開得正盛,清甜的暖香混著海風的微鹹,漫進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關之琳坐在客廳中央那張義大利手工縫製的白色小牛皮沙發上,沙發扶手的弧度貼合著她的肩線,柔軟卻不塌陷。牆上掛著的莫奈《睡蓮》價值連城,筆觸裡的光影流轉,此刻卻沒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膝上攤開的那份厚厚的檔案上。
檔案封皮用的是頂級義大利Gmund紙,指尖撫過能觸到獨特的粗糙纖維質感,不像普通紙張那般光滑,卻透著沉甸甸的分量。封皮最上方,是一枚燙金的佛羅倫薩百合徽章,花瓣紋路精緻得彷彿能嗅到花香;下方是一行優雅的義大利斜體字,墨色濃黑,筆鋒流轉:“Valenti珠寶品牌,整體收購意向書。”
Valenti——這個名字在珠寶圈如雷貫耳。近百年曆史的義大利國寶級工坊,不做流水線的量產首飾,只憑老師傅們一針一線的純手工金絲鑲嵌工藝立足,每一件成品都是能傳世的藝術品。關之琳的指尖輕輕劃過意向書末尾那串長得令人頭暈目眩的數字,指腹蹭過紙面,帶出細微的聲響——九千萬歐元。
換算成港幣,近乎十億。
她的呼吸很輕,連胸口的起伏都放得極緩。那雙被全香港媒體追捧為“會勾人”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媚態,眼尾的弧度收得極穩,瞳孔裡映著檔案上的字跡,只有屬於決策者的極致專注,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深藏疲憊——這場收購談了半年,從佛羅倫薩到香港,她跑了五趟,磨破了嘴皮,才終於拿到這份意向書。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沒有半分聲響,卻精準地踩在她的心尖上。關之琳沒回頭——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用這種悄無聲息的方式走進她的領地,不用通報,不用防備。
一隻手從她肩後伸過來,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那隻手沒有去碰那份價值十億的檔案,甚至沒蹭到她的衣角,只是輕輕端起她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錫蘭紅茶,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再將另一杯剛衝好的熱可可遞到她掌心。
溫熱的杯壁貼著指尖,可可濃郁的甜香混著淡淡的奶味,瞬間沖淡了檔案上冰冷的油墨味,暖意在掌心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進心口。
“錢不夠就說。”
陳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淡,淡得像在說窗外的天氣好不好,沒有半分刻意的慷慨,也沒有絲毫對鉅額數字的在意,“峰銳環球的資金池,你隨時能用,不用跟我打招呼。”
關之琳的身體微微一僵,握著熱可可的手緊了緊。她緩緩轉過頭,撞進陳峰的目光裡——他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身上還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塊沒有任何logo的平價手錶,彷彿方才不是剛從峰銳環球的頂層辦公室過來,只是在海邊沙灘上散了會兒步。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著整片宇宙,裡面沒有那串駭人的數字,沒有Valenti的百年招牌,只有她的倒影——清晰、專注,連她眼角那絲未褪的疲憊,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關之琳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場上那種標準的、帶著距離的微笑,而是像被春雨打溼的玫瑰,花瓣舒展,瞬間綻放出最鮮活的模樣,眼尾的媚態重新漫上來,卻多了幾分嬌憨的軟:“現在,我也是‘國際關’了——以後說起珠寶,沒人只當我是收首飾的。”
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孩子氣的得意,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撒嬌鼻音,像在向他邀功。
陳峰也笑了,眼底的深潭泛起漣漪。他俯下身,沒有吻她的唇,只是輕輕執起她的左手——她的左手戴著無數珠寶,鑽戒、手鐲、手鍊疊了三層,唯獨無名指上,只戴著一枚他當年送的素圈鉑金戒指,樣式簡單到近乎樸素,卻被她戴了五年。
他低頭,在那枚素圈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溫熱的、柔軟的觸感落在指腹,沒有任何情慾的意味,只有無比的鄭重,像在許下一個承諾。那溫度比她保險庫裡任何一顆幾十克拉的鑽石都要滾燙,燙得她指尖發麻,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等你拿下法國那個品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她的指尖,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每一個字都裹著認真,“我在淺水灣給你蓋座珠寶博物館,把你喜歡的、你收的、你做的,都放進去——只屬於你的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