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
香港,紅磡體育館。
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頒獎典禮,正進行到最讓人窒息的環節。
空氣裡,混雜著昂貴的香水,定型髮膠,還有一種名為野心的,滾燙的氣息。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光線切割成億萬枚碎片,灑在每一張緊張到僵硬的,塗著精緻妝容的臉上。
王祖賢坐在臺下。
她今晚穿了一襲月白色的迪奧長裙,裙襬上綴著細碎的,米粒大小的珍珠。
燈光下,那些珍珠泛著溫潤的,不具任何攻擊性的光澤。
就像她本人。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手包上那枚金屬搭扣,攥得冰涼。
大螢幕上,正播放著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片段。
當《倩女幽魂》裡,聶小倩推開蘭若寺窗戶的那一幕出現時,全場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豔的抽氣聲。
畫面裡的她,眼波流轉,不染塵埃。
現實中的她,呼吸都停了半秒。
頒獎嘉賓是去年的影帝周潤發,他拆開信封的動作,被鏡頭無限放大。
那一聲紙張撕裂的,細微的聲響,透過現場的音響,傳遍了紅館的每一個角落。
像一聲宣判前的,預告。
“獲得本屆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是……”
周潤發故意拖長了尾音。
王祖賢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王祖賢,《倩女幽魂》!”
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周圍雷鳴般的掌聲,身邊人湧上來的擁抱,都變成了無聲的,慢動作的畫面。
她站起身,有些踉蹌地,走向那條通往舞臺的,鋪著紅毯的階梯。
那段路很短。
她卻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通往雲端的路上。
她從周潤發手裡,接過了那尊沉甸甸的,鍍金女神像。
獎盃很冷。
冷得像她第一次在邵氏片場,被導演罵哭時,偷偷攥緊的拳頭。
獎盃很重。
重得像那個男人,用兩千萬港幣砸向邵氏高層時,雲淡風輕的眼神。
她走到麥克風前,深吸了一口氣。
“感謝評委會,感謝徐克導演,感謝我的搭檔張國榮先生……”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因為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說完一長串官方的感謝詞後,她停頓了一下。
整個紅館,都安靜了下來。
她的目光,穿過刺眼的聚光燈,望向臺下那片模糊的,由無數人臉組成的黑暗。
她知道,他在看。
“最後,我想感謝一個人。”
記者的閃光燈,瞬間爆閃成一片白色的,刺眼的海洋。
“是他告訴我……”
王祖賢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意。
“‘你眼裡有光’。”
後臺。
喧囂與榮耀,被一扇厚重的門隔絕在外。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充滿了工作人員匆忙的腳步聲,與各種裝置運作的,嘈雜的電流聲。
王祖賢抱著那尊金像,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身影,穿過混亂的人群,無聲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陳峰身上,還帶著一絲屬於宴會廳的,淡淡的酒氣。
他沒有說恭喜。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從她懷裡,拿走了那尊金像。
他掂了掂。
彷彿在估量這尊女神像,與他付出的那兩千萬,哪一個更重。
王祖賢看著他,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陳峰的目光,從那尊鍍金的獎盃上,移到了她的臉上。
“早說過你能拿。”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她那片因為狂喜而有些混亂的心湖。
王祖賢笑了。
那笑容,驅散了所有的緊張與迷茫,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乾淨的喜悅。
她做了一個讓旁邊助理都看呆了的動作。
她微微踮起腳尖,湊到了陳峰的耳邊。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聲響。
她的聲音,像羽毛一樣,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耳廓。
“那下次……”
她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閃爍著比金像獎盃更璀璨的光。
“我要拿國際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