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裡，光線被調得很暗。
只有那臺從美國空運來的SSL 4000G+調音臺，數以百計的旋鈕與推子，亮著一片幽綠的，深海般的光。
陳峰就坐在這片光海的中央。
他身後，那個號稱麥當娜御用製作人的美國佬，此刻像個恭敬的學徒，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空氣裡，只有周慧敏的聲音，透過價值六位數的真力監聽音箱，流淌出來。
乾淨，清澈，像山巔初融的雪水。
“……你是我的星辰，照亮我……”
歌聲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幾乎無法被凡人捕捉的顫音。
一個音，唱錯了。
不是音準錯了。
是感情的那個音，錯了。
陳峰的手指，在通話鍵上，輕輕一按。
“啪。”
一聲輕響。
錄音棚裡，那支頂級的諾音曼U87麥克風，瞬間失聲。
音樂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玻璃隔斷的另一邊，周慧敏摘下耳機，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受驚的，不知所措的小鹿。
她甚至不敢看他。
“對不起，陳先生，我……”
陳峰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重來。”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不屬於音樂範疇的，卻比任何樂理都更精準的指令。
“我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女歌手。”
“我要的，是那種‘非他不可’的感覺。”
“懂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
周慧敏猛地抬起頭，隔著那層厚厚的隔音玻璃，望向那個坐在光海里的男人。
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綠光中，看不真切。
可他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心上。
非他不可。
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那股熱意，從脖頸一直燒到耳根。
她重新戴上耳機，這一次，沒有看樂譜。
她的眼睛，穿過黑暗，穿過玻璃，只看著那一個模糊的，卻佔據了她整個世界的身影。
前奏，再次響起。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帶著哭腔的，脆弱的孤勇。
“你是我的星辰……”
那聲音，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她唇間吐出，穿透了玻璃，穿透了空氣。
這一次，對了。
陳峰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那根黑色的，粗壯的麥克風線，從她面前的立麥一直延伸出來，像一條沉默的，黑色的河，蜿蜒過冰冷的地板。
線很長。
一個不經意的弧度，悄悄搭上了調音臺的邊緣。
然後，隨著她唱歌時身體無意識的，細微的晃動，那根線，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順著檯面，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
最終，那截冰冷的，帶著橡膠質感的線頭，輕輕纏繞在了陳峰的手腕上。
不偏不倚。
就搭在他那塊百達翡麗古典系列腕錶的金質表扣上。
像一條不肯鬆開的，柔軟的絲帶。
陳峰的視線，從她那張因投入而泛起紅暈的臉上，緩緩下移。
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沒有動。
也沒有把那根線拂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任由那根從她聲音源頭延伸出來的線，將兩人，連線在這一片深海般的光暈裡。
錄音棚裡，她的歌聲還在繼續，帶著他所要的，那種“非他不可”的決絕。
“……是我的星辰……”
麥克風線，在他手腕上，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