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廈,二十八樓。
中央空調的低沉嗡鳴,是這片午夜森林裡唯一持續的呼吸。
張敏辦公室的燈光,像一枚釘入黑夜的,孤獨的圖釘。
空氣裡,飄著印表機墨粉的乾澀,還有第三杯速溶咖啡殘留的,冰冷的酸。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月度財務報表。
最右側的一欄,是日元賬戶的資產總計。
她手中的輝柏嘉鉛筆,在一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一億兩千萬。
日元。
這個數字,安靜地躺在表格的線條裡,卻像一個正在悄悄膨脹的,無聲的氣球。
她的指尖,按在旁邊那臺卡西歐計算器的按鍵上,反覆核對著最新的匯率。
沒有錯。
每一個小數點,都精確無誤。
可這不合邏輯。
這種漲幅,已經超出了任何一份她能找到的,關於日元市場的分析報告。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張敏的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獨有的,不容置疑的節奏,停在了她的書桌旁。
一個白色的骨瓷咖啡杯,被輕輕放在了報表旁邊。
“啪。”
一聲輕響。
杯底溫熱的觸感,隔著幾頁紙,印在冰冷的桌面上。
濃郁的,帶著微苦焦香的咖啡氣味,混雜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古龍水味道,瞬間佔據了這片小小的空間。
陳峰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報表上,落在了那個讓她計算了半晚的數字上。
“還在算?”
他的聲音很低,被咖啡的熱氣一蒸,顯得有些模糊。
張敏抬起頭。
她看著他,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小片捉摸不定的陰影。
她想問。
想問這背後的邏輯,這不合理的增長曲線,這彷彿被神明操控的市場。
可她看見了他送給她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就靜靜地躺在筆託上。
那枚冰冷的筆尖,像一個無聲的提醒。
有些事,不需要問。
陳峰的視線,從報表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別算太細。”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1985年廣場協議後,日元還得漲。”
廣場協議。
一個陌生的,從未在任何財經報紙上出現過的片語。
像一顆被隨手丟下的,沒有引信的炸彈。
張敏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的大腦裡,沒有任何關於這個片語的資訊儲備。
但她瞬間就懂了。
她終於聽懂了,那天在東京,他說“你的格局,太小了”時,那句話真正的含義。
她也終於明白了,“悶聲發大-財”這五個字,真正的意思。
那不是指偷偷摸摸地賺錢。
那是指,當全世界的分析師還在為百分之零點幾的波動而爭論不休時,你只是安靜地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報表上的一個數字,在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軌道上,悄無聲息地,翻著跟頭。
咖啡的熱氣,嫋嫋升起。
在那片模糊的白霧裡,她忽然覺得,自己桌上這些複雜的報表,K線圖,分析報告。
都像一個幼稚的,可笑的,屬於凡人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