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清水灣,邵氏片場。
《青蛙王子》的佈景,廉價得像一個拙劣的玩笑。
塗著粉色油漆的城堡背景板,在攝影棚頂棚刺眼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塑膠的,不真實的光澤。
空氣裡,混雜著油漆的化學氣味,演員臉上的廉價粉底,還有盒飯殘留的酸腐味。
導演的咆哮,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這片令人窒息的空氣。
“哭甚麼哭?”
一個肚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個捲成筒的劇本,指著場中央的女孩。
“眼淚值錢啊?拍出來能換票房?”
他的唾沫星子,噴在女孩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
王祖賢站在那裡。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公主裙,裙襬沾著地上的灰。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衝開臉頰上厚重的妝,留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她手裡,緊緊捏著一份劇本。
那幾頁紙,已經被她手心的汗浸溼,又被她無意識地攥得起了皺,像一團廢紙。
“沒見過大場面是不是?讓你笑就笑,讓你哭就哭,當自己是藝術家?”
導演的聲音,又提高了一個八度。
周圍的場務,燈光師,都低著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沒有人敢看。
也沒有人敢出聲。
在這種地方,導演就是皇帝。
王祖賢的肩膀,在細微地顫抖。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像這個悶熱的攝影棚一樣,沒有一絲風,沒有一個出口。
“砰!”
一聲巨響。
導演身後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帆布椅,被人一腳踹翻在地。
整個片場,所有的嘈雜,瞬間被這聲巨響掐斷。
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硬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陳峰站在那裡。
他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與這個混亂油膩的片場,格格不入。
導演臉上的怒氣,在他看到來人的瞬間,凝固了。
然後,那份怒氣,迅速地,轉變為一種混雜著諂媚與驚恐的,扭曲的表情。
陳峰沒有看他。
他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本支票簿。
還有一支萬寶龍鋼筆。
他靠在一根孤零零的燈架上,低頭,飛快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撕下。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修長的指間,顯得格外輕。
他走向前。
片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他走到那臺亮著雪花點的監視器前。
隨手一甩。
那張支票,在空中劃出一道輕飄飄的,卻又帶著千鈞之力的弧線。
“啪。”
它不偏不倚地,貼在了監視器的螢幕上。
兩千萬。
港幣。
那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的瞳孔裡,轟然引爆。
導演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串零,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陳峰的聲音,很平靜。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現在起,她是女主。”
整個片場,安靜得能聽到燈絲裡電流的嗡鳴。
王祖賢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寬闊,挺拔。
像一座山,突然出現在她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
她捏著手裡那份被罵皺的劇本,突然覺得,那張貼在監視器上的,薄薄的紙。
砸出的不是一個女主角的位置。
那是一條,從這個不見天日的深淵裡,通往外界的,唯一的逃生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