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交易所,交易大廳。
空氣像一鍋煮沸的濃湯。
混雜著菸草,汗水,還有金錢燒灼後的焦糊味。
穿著紅色馬甲的交易員們,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用嘶吼與手勢,進行著最原始的資本搏殺。
電話鈴聲,像永不停歇的警報,撕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這裡是香港的心臟。
每一秒,都有千萬級別的資金,在這裡被注入,或者抽乾。
當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推開時。
所有的聲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了。
整個交易大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三秒的死寂。
走進來的是陳峰。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灰色的羊毛衫。
他走過的地方,那些前一秒還張牙舞爪的紅馬甲們,像被馴服的野獸,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低下頭,收斂起所有的鋒芒。
有人甚至露出了近乎諂媚的,討好的笑容。
陳峰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徑直走到了“和記行”的交易臺前。
交易臺的負責人,是一個叫大衛的英國人,在交易大廳裡以眼光毒辣,手段強硬著稱。
此刻,他親自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微微躬身。
“陳先生。”
陳峰的目光,落在大衛身後那塊巨大的,不斷閃爍著綠色數字的行情板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交易臺冰冷的檯面。
“恆基兆業。”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進了大衛的耳朵裡。
大衛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問為甚麼。
他不敢問。
他也早就不問了。
上一個質疑他判斷的交易行,墳頭的草,已經換過一季了。
陳峰的第二句話,接踵而至。
“全倉。”
這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大廳所有豎著耳朵的紅馬甲心上。
大衛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手下那群已經呆若木雞的交易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動起來!”
“買進恆基兆業!所有!”
死寂,被瞬間打破。
整個和記行的交易臺,像一臺被瞬間啟用的戰爭機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
鍵盤的敲擊聲,密集得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噼裡啪啦的聲響,連成一片。
每一個按鍵的落下,都代表著一筆數以萬計的資金,被瘋狂地注入同一個名字。
大螢幕上,“恆基兆業”那一行綠色的數字,開始像瘋了一樣,向上瘋狂跳動。
一個剛入行不久的年輕交易員,手指在鍵盤上抖得幾乎要抽筋。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這筆交易的邏輯在哪裡。
但他不敢停。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個男人。
因為那個男人,就是邏輯本身。
陳峰沒有看那塊瘋狂閃爍的螢幕。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穿透玻璃,在他腳下投下一片安靜的光斑。
光斑裡,有幾粒塵埃,在緩慢地,悠閒地,上下浮沉。
彷彿這場由他一手掀起的,數以千萬計的資本風暴,還不如這幾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老闆。”
大衛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虛脫,還有無法掩飾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全部吃進了。”
陳峰收回目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向著那扇玻璃門走去。
留給整個交易大廳的,只有一個平靜的,甚至有些蕭索的背影。
他推開門。
門外,是中環擁擠的街道,喧囂的人潮。
門內,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海嘯的,死寂的交易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