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邵氏片場。
空氣裡混雜著塵土、汗水,還有老舊佈景散發出的,一股廉價油漆的味道。
巨大的攝影棚內,水銀燈像一顆顆人造太陽,將所有陰影都烤得無處遁形。
導演的咆哮,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哭!會不會哭!”
“你是木頭嗎!眼淚呢!”
一個穿著單薄戲服的女孩,站在燈光的最中央。
她叫王祖賢。
她那張後來足以顛倒眾生的臉上,此刻掛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倉惶。
導演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的臉上。
她想哭。
可是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那些委屈的淚水,像被烤乾了,堵在眼眶裡,滾燙。
導演的耐心,終於耗盡。
他抓起手邊的劇本,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
“今天拍不完,誰也別想收工!”
整個片場,死一樣的寂靜。
就在這時,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陰影,被拉得很長。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邵氏影業的方逸華。
男人很高,西裝的剪裁像刀鋒一樣利落,將片場裡所有的嘈雜與燥熱,都隔絕在了身外。
他的出現,像一塊冰,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過去。
導演的怒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認得方逸華。
但他不認得方逸華身前這個,氣場比港督還要迫人的年輕人。
陳峰的視線,掃過整個片場。
他沒有看那個一臉諂媚迎上來的導演。
他的目光,落在了燈光下那個孤零零的,肩膀微微顫抖的女孩身上。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
沿著那張毫無瑕疵的臉頰,劃出一道清晰的,帶著屈辱的水痕。
陳峰收回目光,看向方逸華。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個導演,我不喜歡。”
方逸華的笑容,僵在臉上。
導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陳峰的視線,重新落回王祖賢身上。
“這個女主角,我要了。”
他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
像是在宣佈一個既定的事實。
方逸華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陳先生,這……合約都簽了,換角的話,違約金……”
陳峰打斷了她。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支票簿。
派克鋼筆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問違約金是多少。
他只是寫下了一個數字。
然後,撕下那張支票,遞給方逸華。
“兩千萬。”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夠不夠買下邵氏,換她當女主角?”
空氣,在那一刻,徹底凝固。
兩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導演的腿,軟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方逸華看著那張支票上的數字,呼吸都停了半秒。
她接過支票,紙張的邊緣,燙得她指尖發麻。
“夠了。”
……
化妝間裡。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髮膠與脂粉混合的,甜膩的味道。
王祖賢坐在鏡子前,卸了一半的妝,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門,被推開。
陳峰走了進來。
她從鏡子裡看到他,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猛地站起身。
“陳……陳先生。”
他沒有說話。
只是走到她面前,將一瓶冰鎮的礦泉水,遞了過去。
瓶身上凝結的冷霧,沾溼了他的指尖。
也冰了一下她的面板。
她的手,在發抖。
接過水瓶時,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
很涼。
卻像有電流竄過。
她猛地縮回手,頭垂得更低,不敢看他。
陳峰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哭過而顯得格外清亮的,像是盛著一汪秋水的眼睛上。
他盯著那雙眼睛。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掌控者的力量。
“想紅多久。”
他頓了頓。
“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