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銳資本的交易大廳，空氣凝固成了琥珀。
往日裡那種屬於金錢快速流動的，帶著一絲電離氣味的亢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一種被牆上那塊巨大電子報價屏上，瀑布般傾瀉的綠色數字，抽乾了所有聲音的死寂。
恆生指數，-87.4。
一個刺眼的，帶著血腥味的數字。
平日裡叼著雪茄，高談闊論的交易員，此刻像被扼住了喉嚨的鵝，死死盯著自己的螢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電話鈴聲不再是勝利的序曲，而變成了催命的符咒，尖銳地，固執地，撕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沒有人去接。
整個大廳，只剩下鍵盤被手指用力敲擊時，發出的，帶著絕望的“噼啪”聲。
張敏的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噠噠”聲，是這片混亂中唯一的，帶著秩序的迴響。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封皮是深藍色的，硬質卡紙的邊緣，被她修長的指尖捏得微微發白。
報告的標題，用宋體加粗的黑字列印著——《關於恆生指數異常波動下的緊急止損預案》。
她的終端機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公司地產股持倉的數字，已經由紅轉綠，後面的虧損額，是觸目驚心的八位數。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引以為傲的專業神經上。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速溶咖啡的焦糊味，與人體在高壓下分泌出的，那股微酸的汗味。
她走向那扇緊閉的胡桃木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老闆。”
她推開門。
預想中的凝重與緊張，並不存在。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陽光穿過巨大落地窗時，塵埃浮動的聲音。
陳峰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辦公桌後。
他背對著她，站在窗前，俯瞰著腳下如火柴盒般渺小的車流。
他的姿態很鬆弛，彷彿窗外那場席捲全港的金融風暴，不過是一場無聲的默片。
張敏將那份凝聚了她所有理智與專業判斷的報告，輕輕放在那張黑森林實木辦公桌上。
“老闆，恆指開盤後持續下跌，已經跌破87點。”
“我們持有的幾支地產股，賬面浮虧已經超過八百萬。”
她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一絲個人情緒，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客觀地陳述事實。
“我的建議是，立刻執行止損。保住本金，等待下一次機會。”
陳峰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份足以讓任何公司董事會徹夜難眠的虧損報告上。
他的視線，越過張敏的肩膀，望向門外那個充滿恐慌與絕望的交易大廳。
桌上，放著一本不屬於這裡的，厚重的英文報告，封面印著“1984 Global Economic Outlook”。
他拿起那本報告，用指尖輕輕彈了彈封面。
“回撥而已。”
他的聲音很輕。
“是送錢來了。”
張敏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她所有的專業，所有的邏輯，所有的理性，都在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面前，瞬間崩塌，碎裂成粉末。
陳峰的目光，終於落回她的臉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裡，沒有對鉅額虧損的焦慮，只有一種看穿了牌局底牌的，絕對的平靜。
“加槓桿。”
張敏的呼吸，停滯了。
“再買五千萬。”
“還是地產股。”
沒有解釋。
沒有商量。
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諭的宣告。
張敏站在原地，感覺自己腳下昂貴的義大利大理石，變成了一片虛無的流沙。
她腦海裡那些代表著風險與虧損的紅色數字，被這三句話，徹底轟碎。
她拿起桌上那份自己熬了一上午才做出的《緊急止損預案》。
那張深藍色的封皮，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幼稚的笑話。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
門外，依舊是那個哀鴻遍野的人間地獄。
交易員們絕望的眼神，刺耳的電話鈴聲，報價屏上不斷跳水的綠色數字。
一切都沒有變。
但張敏覺得，自己和他們，已經身處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將那份止損預案，扔進了碎紙機。
刺耳的粉碎聲中，她拿起了電話。
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的篤信。
“我是張敏。”
“通知交易部。”
“建倉，目標五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