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最強的矛,遇到了最強的盾,他們爭論的第一個問題,往往是誰來定義“勝利”。
大地震顫,天穹轟鳴。
一股純粹的、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拖入永恆戰火的毀滅意志,自“悲希望之界”的地脈深處升騰而起。
衛莊傲立於一片由他劍意斬出的“焦土”之上,黑色的長髮在狂暴的氣流中肆意舞動。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桀驁不馴的紫色眸子,死死地鎖定住前方。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無盡的灰色霧氣正在瘋狂匯聚、壓縮、凝聚。
霧氣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魔影。
那魔影的輪廓尚不清晰,但僅僅是散發出的氣息,就足以讓空間扭曲,讓規則哀鳴。它彷彿是由古往今來所有戰爭中死去計程車兵的怨念、所有被毀滅的家園的悲鳴、所有暴君與侵略者的野心……共同澆築而成的終極怪物。
【兵燹】。
雖然並非本體親臨,僅僅是一縷被衛莊的挑釁引動而甦醒的意志投影,但其所代表的“戰爭”概念,已然是這個世界中最頂級的力量之一。
“終於……來了個能看的。”
衛莊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快意的弧度。他反手握住了背後的鯊齒劍柄,一股與那毀滅意志分庭抗禮的霸道劍意,沖天而起!
他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東西”,很強。
強到足以對他產生威脅。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戰!”
沒有多餘的廢話,衛-莊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閃電,主動朝著那正在凝聚的魔影衝了過去。
人未至,劍氣已先行!
一道道森白色的橫貫四方劍氣,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縱橫交錯,朝著魔影的核心斬去。每一道劍氣,都蘊含著足以輕易斬殺大宗師的恐怖力量。
然而,這些足以讓六國高手聞風喪膽的劍氣,在斬入那片由“兵燹”意志構築的領域時,卻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弭於無形。
那魔影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格擋的動作,它周身繚繞的“戰爭”氣息,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防禦。任何不具備“概念”屬性的攻擊,在它面前都毫無意義。
“有意思。”
衛莊的身形在半空中驟然停住,紫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明白了,對付這種“規則”層面的怪物,尋常的武學招式已經失去了作用。
必須……用“道”來對抗“道”!
“鬼谷吐納,劍通寰宇!”
衛莊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運轉。他整個人彷彿與手中的鯊齒劍融為了一體,化作一柄貫穿天地的魔劍!
他將自己畢生對“劍”的理解,對“逆”之道的感悟,盡數灌注於這一劍之中!
“橫貫八方,逆轉乾坤!”
鯊齒劍悍然出鞘!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黑色的劍芒,自鯊齒的劍尖噴薄而出。
那劍芒之中,沒有絲毫光亮,只有極致的“斬斷”與“終結”之意。它彷彿要將這個世界的光與暗、悲與喜、希望與絕望……所有的一切,都徹底斬斷,歸於虛無!
這一劍,已經超越了“武”的範疇,觸及到了“法”的邊緣!
是衛莊踏入“武道天人”之後,所能斬出的……最強一劍!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劍,“兵燹”的意志投影,終於有了動作。
那巨大的魔影,緩緩抬起了一隻由無盡煞氣和兵器殘骸構成的巨手,朝著那道黑色劍芒,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也沒有能量爆炸的轟鳴。
就在那巨手握住黑色劍芒的瞬間,衛莊只感覺自己斬出的“道”,像是撞上了一座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的“斬斷”之意,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蠻不講理的“毀滅”之意,強行覆蓋、同化、吞噬!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來自靈魂層面的碎裂聲響起。
衛莊斬出的那道黑色劍芒,竟從中間一寸寸地斷裂、崩潰,化作最純粹的能量碎片,被那魔影巨手吸收殆盡!
“噗!”
衛莊如遭雷擊,身形巨震,一口鮮血噴灑而出,倒飛出數百丈,重重地砸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他掙扎著半跪在地,用鯊齒劍支撐著身體,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敗了?
自己凝聚了畢生功力與劍道感悟的最強一式,竟然……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就破解了?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感受著體內翻江倒海的氣血和受損的劍心。
對方的力量,並非比他強出太多。
而是……在“道”的層面上,對他形成了絕對的“剋制”!
他的“逆”之道,是以“破壞”來達到“征服”。
而“兵燹”的道,其本身就是“破壞”與“毀滅”的集合體!
他就像一個縱火的兇徒,卻遇到了火焰本身。
“哈……哈哈哈哈……”
然而,在短暫的震驚之後,衛莊非但沒有絲毫氣餒,反而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癲狂與興奮。
“這才有意思!這才有意思啊!”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緩緩站起身,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戰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燃燒得如同兩輪妖異的紫日!
這才叫戰鬥!
這才叫……他夢寐以求的對手!
他體內的血液在沸騰,他的劍心在咆哮!他感覺自己那停滯已久的“武道天人”境界,在這股前所未有的壓力之下,竟然……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
“再來!”
衛莊怒吼一聲,正欲提劍再上。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如玉,卻又堅定如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白衣勝雪,木劍古樸。
正是蓋聶。
“師哥?”衛莊一愣,隨即眉頭緊鎖,“你來做甚麼?讓開!這是我的戰鬥!”
“小莊。”蓋聶沒有回頭,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正在緩緩逼近的、散發著無盡毀滅氣息的魔影,輕聲道,“它的‘道’,是‘毀滅’。你的‘逆’之道,斬不斷它。”
“那又如何?”衛莊冷哼一聲,“我的劍,還沒有真正到極限!”
“我知道。”蓋聶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戰鬥並非只有‘斬斷’這一種方式。”
他邁出一步,擋在了衛莊與“兵燹”投影之間。
一股與衛莊那霸道劍意截然不同,與“兵燹”那毀滅氣息更是背道而馳的浩瀚劍意,從蓋聶身上,緩緩升起。
那劍意,如春風,如大地,如山川,如河流。
它不具備任何攻擊性,卻蘊含著一種“包容萬物”、“承載一切”的厚重與仁慈。
正是蓋聶剛剛悟出的,“有鞘之劍,唯心王道”!
“你要做甚麼?”衛莊敏銳地察覺到了蓋聶劍意的變化,皺眉問道。
“它由‘怨恨’而生,由‘悲傷’而聚。”蓋聶凝視著那尊魔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木劍,“那麼,能擊敗它的,便不是更強的‘怨恨’,而是……”
“足以承載所有‘怨恨’的……‘守護’!”
話音落下的瞬間,蓋聶動了。
他沒有衝鋒,沒有揮劍。
他只是將那柄平平無奇的木劍,輕輕地、緩慢地,插入了自己身前的虛無大地。
嗡——!!!
整個“悲希望之界”,都因為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而劇烈地嗡鳴起來!
以蓋聶的木劍為中心,一道道柔和的、白色的光暈,如同水面的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這光暈,並非內力,也非劍氣。
而是蓋聶的“劍心”!是他那“守護天下”的“道”!
光暈所過之處,那些狂暴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戰爭煞氣”,竟像是遇到了剋星一般,紛紛消融、退散。
原本因為“兵燹”甦醒而變得狂躁不安的灰色霧氣,也在這片柔和的白光中,漸漸平息下來,變得溫順而寧靜。
蓋聶的腳下,虛無的大地之上,竟開始有嫩綠的草芽,破土而出!
他以一人之心,一劍之道,竟要在這片由“悲傷”與“毀滅”構築的世界裡,強行開闢出一片……“生”的淨土!
那尊巨大的“兵燹”魔影,似乎也被蓋聶這與它本質完全相悖的行為激怒了。
它發出一聲震動靈魂的咆哮,那隻由煞氣構成的巨手,捲起滔天的毀滅之力,朝著蓋聶,狠狠地拍了下來!
這一擊,足以將一座山脈夷為平地!
衛莊瞳孔驟縮,下意識地便要衝上去。
然而,蓋聶卻依舊站在原地,不閃不避。他只是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手,眼神平靜而堅定。
“來吧。”
他輕聲道。
“讓我看看,是你的‘毀滅’,能摧毀一切。還是我的‘守護’,能承載所有。”
巨手,轟然落下!
就在即將拍中蓋聶頭頂的瞬間,那柄插在地上的木劍,陡然綻放出萬丈光芒!
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純粹劍意構成的白色光罩,瞬間撐開,如同一口倒扣的巨碗,將蓋聶和身後的衛莊,穩穩地護在了其中!
轟——!!!!
毀滅巨手與守護光罩,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想象中的驚天爆炸,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法則與法則之間的劇烈摩擦與湮滅!
光罩劇烈地晃動著,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紋,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蓋聶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他扛住了!
以一人之力,正面扛住了“兵燹”投影的全力一擊!
衛莊怔怔地看著蓋聶的背影,看著那雖然搖搖欲墜、卻終究沒有破碎的守護光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就是……師哥的劍嗎?
這就是他所選擇的……“王道”?
不斬敵,不爭鋒,只以自身為“鞘”,承載一切傷害,守護身後之人?
何等……天真!
何等……愚蠢!
又是……何等的……強大!
衛莊握著鯊齒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在那白色光罩的庇護下,自己那因為硬撼“兵燹”而受損的劍心,竟然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被修復、被安撫。
蓋聶的“守護”,甚至連他的“敵人”,也一併守護了。
這一刻,衛莊的內心,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動搖。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蓋聶的劍太軟弱,太迂腐。
但今天,他親眼看到,這柄“軟弱”的劍,卻做到了他那“霸道”之劍沒能做到的事。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嗎?
“小莊。”
就在衛莊心神激盪之際,蓋聶的聲音,再次響起。
“拔劍。”
衛莊猛地抬頭。
“它的‘毀滅’之意,正在不斷侵蝕我的‘守護’之劍。我撐不了太久。”蓋聶的聲音有些急促,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來做‘盾’,你來做‘矛’。”
“用你的劍,斬開它的核心,找到它‘怨恨’的源頭!”
“這是……唯一能擊敗它的方法!”
衛-莊愣住了。
鬼谷縱橫,一陰一陽,一攻一守。
自下山以來,他們二人,不是對手,便是敵人,從未有過真正的並肩作戰。
而今天,在這片奇異的試煉之地,面對著共同的、前所未有的強敵……
蓋聶,竟主動向他發出了“合璧”的邀請。
以他為盾,以己為矛。
這是……鬼谷劍術的最高奧義!
衛莊看著蓋聶那並不算寬闊、此刻卻堅如磐石的背影,沉默了。
他那顆孤傲了半生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名為“動容”的情緒。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鯊齒。
但就在他即將回應蓋-聶的瞬間,一個清冷、空靈,彷彿不屬於這個凡世的聲音,突兀地,在兩人的頭頂響起。
“兩位,打得如此熱鬧,卻似乎……用錯了方法。”
衛莊和蓋聶同時抬頭,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不知何時,曉夢那身穿天藍道袍的身影,已然悄無聲息地懸浮在了他們上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瘋狂對轟的“兵燹”巨手與守護光罩,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反而帶著一絲……看戲般的玩味。
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分別指向衛莊和蓋聶。
“你的‘矛’,太過剛硬,只會激起它更強的反彈。”
“你的‘盾’,太過仁慈,終將被它的‘怨恨’徹底淹沒。”
“你們,都只看到了‘戰爭’的‘表象’。”
曉夢搖了搖頭,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兩位劍道天花板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她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穿過了蓋聶的守護光罩,直接來到了“兵燹”巨手的正下方。
她抬頭,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充滿了毀滅與怨毒的恐怖魔影,用一種彷彿在闡述天地至理般的語調,淡淡地說道:
“所謂‘兵燹’,其根源,並非‘毀滅’,也非‘守護’。”
“而是……‘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