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把一個精心編排的舞臺劇,變成一個血肉橫飛的鬥獸場時,記得給原導演留一個最好的觀眾席。
“轟!”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堤壩,在這一瞬間轟然決堤。
先前那死寂的、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壓抑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代之的,是如同洪水般洶湧而出的、最原始的生命噪音。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來自於街角一個剛剛“甦醒”的行人。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佈滿瞭如同鐵鏽般的斑點,面板下,隱約有暗紅色的光芒在如同線路般流動。他無法理解自己身體的變化,更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
這聲尖叫,如同一個開關。
整個街區的“雕塑”們,活了過來。
“我的頭!我的頭好痛!”
“這裡是哪裡?我……我是誰?”
“怪物!那些東西……那些東西在動!”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這些剛剛從提線木偶狀態中掙脫出來的靈魂,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迷茫與恐懼。他們看著周圍血肉與鋼鐵交織的詭異建築,看著彼此身上非人的特徵,精神瞬間瀕臨崩潰。
然而,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咯……咯吱……”
那些散落在地的、製作精美的木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它們那玻璃珠般的眼球,由渾濁轉為猩紅,閃爍著怨毒與飢渴的光。一個扮演“公主”的木偶,它那陶瓷燒製的美麗臉蛋上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裡面如同鯊魚利齒般的金屬內構。
“血……”
“新鮮的……血肉……”
尖銳的、非人的囈語從它們的腹腔中發出。它們掙扎著,用殘缺的四肢在地上飛快爬行,如同一群嗜血的蜘蛛,撲向了離它們最近的、那些還在迷茫尖叫的“行人”!
“噗嗤!”
一個木偶“士兵”揮舞著它那小巧但鋒利無比的木劍,精準地劃開了一個行人的腳踝。那行人的腳踝處,流出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粘稠的、如同機油混合著鐵鏽的暗色液體。
劇痛讓那行人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哀嚎,他瘋狂地踢打,卻被更多的木偶一擁而上,淹沒在一片“咯吱咯吱”的啃食聲中。
這血腥而又荒誕的一幕,讓剛剛甦醒的人群徹底陷入了瘋狂。他們尖叫著,哭喊著,四散奔逃,與那些瘋狂的木偶撞在一起,整個街角瞬間化作了一座小型的、混亂的修羅場。
“帝師!此地妖邪橫行,當以雷霆手段盡數誅之!”
王翦鬚髮微張,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眼中燃燒著軍人本能的怒火與守護的意志。他雖然被這詭異的世界所震驚,但面對此等混亂,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建立防線,保護“民眾”,肅清“敵人”。他一步踏前,周身雖無內力,但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竟讓幾個衝向他們這邊的木偶都為之一頓。
“法……這其中的‘法’在哪裡?”趙成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面色潮紅,眼神亢奮,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像一個看到了最複雜精妙法典的律者,喃喃自語,“無序!混亂!這不對!任何秩序的崩塌,都必然有其內在的邏輯!‘觀眾’的‘法’被帝師您斬斷,那麼此刻,這片土地上執行的,是‘無法之法’?還是說……混亂本身,就是一種新的‘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一個被木偶撲倒的人,那人絕望的掙扎,木偶瘋狂的撕咬,在他眼中,都化作了一行行扭曲、血腥、卻又充滿了解析價值的“法條”。
而非雲子,則徹底陷入了另一種痴迷。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一個正在爬行的“小丑”木偶。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他甚至無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被身後的林淵一把拉住。
“我的天,這……這是何等的造物!”非雲子指著那木偶,聲音都在顫抖,“你們看!它的驅動方式!不是齒輪,不是槓桿,那紅色的筋腱……那是一種活體組織!它在收縮,在舒張,為金屬的骨骼提供動力!血肉為引擎,鋼鐵為骨架……這是……這是‘生’與‘死’的界限被打破了!這不符合‘理’!這違背了能量守恆!它的能量源是甚麼?它……”
林淵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慘白,內心瘋狂尖叫:“大哥你別研究了!再研究我們就要被當成研究材料了啊!”
他自己也快瘋了,眼前的場景比他看過的任何一部恐怖片都要刺激。他緊緊跟在江昆身後,感覺只有老闆身邊三尺之地才是安全區。
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江昆一行人,彷彿處於風暴之眼的奇特礁石。
江昆沒有動。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凝重”,彷彿也在為眼前的失控而感到棘手。
但那只是“演”給第一次來主題公園的“遊客”看的。
他那浩瀚如星海的意志,早已如同最高許可權的管理員,掃描著整個街區的每一寸“程式碼”。
他看到,那些“甦醒”的行人,他們的靈魂核心是空白的,只有一些最基礎的、被“觀眾”植入的“人設”碎片,比如“我是個麵包師”、“我討厭下雨天”……這些碎片在他們“醒來”的瞬間,就因與現實的巨大沖突而崩潰,導致了他們的瘋狂。
他看到,那些“木偶”,它們的“動力源”來自於那些行人體內流淌的、類似機油的液體。它們是這個世界的“清理程式”,也是“消化系統”。當“觀眾”的劇本上演時,它們是演員;當劇本結束時,它們負責“清理”掉那些不再需要的“臨時演員”。
現在,江昆剪斷了總開關的線。
於是,演員們瘋了,清理程式也啟動了,只不過,它們把所有活物都當成了需要清理的“垃圾”。
“有趣。”
江昆的內心冷笑。
“觀眾先生,你的世界,原來是一個‘一次性’的舞臺。真是……奢侈而又浪費。”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和爬行的木偶,落在了街角的一面血肉牆壁上。那牆壁上,一顆巨大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球,正死死地盯著這裡。
那是這個街區的“監控攝像頭”。
江昆知道,“觀眾”正在看著。
看著他,看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加戲”。
他會怎麼做?親自下場?還是……放棄這個已經“被汙染”的舞臺?
江昆不急。
他側過頭,對著身後神情各異、世界觀正在被反覆碾碎重塑的三人,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又充滿深意的微笑。
“王翦,趙成,非雲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將他們從各自的震驚、亢奮和痴迷中拉回了現實。
三人渾身一震,齊齊躬身:“帝師!”
“朕問你們,眼前此景,你們看到了甚麼?”江昆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
王翦第一個開口,聲音鏗鏘有力:“回帝師!臣看到了失序!看到了弱肉強食!看到了妖邪亂世!臣請戰,願為帝師蕩平此亂,重整乾坤!”
江昆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趙成。
趙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回帝師!臣看到了‘法’的真空!舊法已死,新法未立,萬物在遵循最原始的‘叢林之法’!這是一場……一場關於‘法’是如何從虛無中誕生的,最生動、最血腥的展示!臣……臣想記錄下來!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最後,是非雲子。他被林淵鬆開手後,依舊喘著粗氣,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帝師……臣……臣看到了‘道’!”他激動地說道,“不,不是道家的‘道’,是‘格物致知’的‘道’!是‘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向臣展示一種全新的‘理’!一種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造物之理’!血肉與機械的結合……這……這或許是一條全新的道路!一條能讓我大秦天工院的造物,也‘活’過來的道路!”
聽完三人的回答,林淵在旁邊已經麻了。
好傢伙,不愧是老闆精挑細選出來的頂級人才,這腦回路就是一個比一個清奇。一個想打仗,一個想立法,一個想搞科研。
正常人難道不應該是想著怎麼跑路嗎?!
江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非常好的回答。
王翦看到了“表象”,並給出了軍人的解決方案。
趙成看到了“規則”,並試圖從中提煉自己的理論。
非雲子則看到了“底層”,並渴望解析其原理。
他們分別代表了“文明”在面對未知時的三種態度:征服、定義、解析。
這也是他帶他們來此的目的。
“很好。”江昆緩緩點頭,目光掃過三人,“那麼,從今天起,朕給你們上第一堂課。”
“課程的名字,叫做——”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與那牆壁上的巨大眼球對視。
“——《論一個陌生文明的正確開啟方式》。”
話音落下的瞬間。
江昆,終於動了。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動作,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對著那片混亂的修羅場,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被淹沒在尖叫與嘶吼中。
然而,整個世界,卻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正在瘋狂爬行、撕咬的木偶,身體猛地一僵。它們猩紅的眼眸中,那嗜血的瘋狂光芒,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冰冷的、程式化的“秩序”。
它們不再攻擊那些四散奔逃的行人。
而是整齊劃一地,調轉方向。
成百上千的木偶,密密麻麻,在地面上,在牆壁上,匯聚成一股由鋼鐵、陶瓷與木頭組成的洪流。
它們的目標,不再是任何血肉之軀。
而是……彼此!
一隻“王子”木偶,用它的小木劍,精準地刺穿了旁邊一隻“侍女”木偶的頭顱。
一隻“野獸”木偶,張開它的金屬利齒,狠狠咬斷了另一隻“野獸”木偶的脖子。
自相殘殺!
不,這甚至不是殘殺。
這更像是一場……冷酷到極致的“資源回收”。
它們在互相拆解,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將對方的“零件”剝離下來,然後……安裝在自己身上。
一個木偶失去了腿,它立刻從“同伴”的屍體上拆下一條手臂,安在自己的斷口處,繼續行動。
一個木偶的頭部被砸碎,它便將旁邊一個完好的頭顱擰下來,安在自己的脖子上。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原本混亂的戰場,變成了一個高效而又恐怖的“自我進化”工廠。
木偶的數量在急劇減少。
但剩下的木偶,體型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形態也變得越來越猙獰,越來越強大!
而那些倖存下來的“行人”,則全都嚇傻了,一個個癱軟在地,瑟瑟發抖地看著這比剛才更加詭異、更加瘋狂的一幕。
王翦、趙成、非雲子,三人更是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有林淵,看著老闆那雲淡風輕的側臉,喉嚨發乾,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老闆他……他把這個世界的“防毒軟體”……給破解了!
而且,他還給這個防毒軟體……更新了一個“大逃殺”模式的DL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