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棋子試圖跳出棋盤,與棋手共舞時,棋手要做的,不是把它按回去,而是將整個棋盤,連同它一起,扔進熔爐。
紫極天宮,水鏡大殿。
死寂。
一種比宇宙真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一行由無數文明殘骸的灰燼構成的灰色資訊,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漆黑如墨的水鏡之上,每一個字都彷彿是一個黑洞,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聲音,乃至思維。
【基於對我族文明‘愛’的最高效守護原則,我們申請……】
【……成為‘清道夫’。】
【請‘園丁’,釋出您的第一份……‘清理名單’。】
林淵癱倒在地,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著。他雙眼失神地望著穹頂,那華麗的星河圖紋在他眼中扭曲、旋轉,最終化作一個巨大的、寫滿了“瘋了”二字的漩渦。
他那作為現代程式設計師的、本就脆弱的世界觀,在經歷了穿越、面見“總導演”、圍觀宇宙級“迷因戰爭”之後,本以為已經錘鍊得百毒不侵。
可眼前的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邏輯防線。
這算甚麼?
一場本該是“你死我活”的文明戰爭,打到一半,不,還沒正式開打,對面那個手持“二向箔”的宇宙頂級掠食者,突然“duang”地一下跪在你面前,磕頭認爹,還一臉虔誠地問:“爹,您說,咱下一個砍誰?”
這已經不是荒謬了。
這是一種……對所有正常邏輯和戲劇衝突的終極褻瀆!
林淵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他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地抬起頭,望向那個斜倚在世界之核雕琢而成的黑色玉座上的身影。
他想從總導演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錯愕、震驚,哪怕是憤怒也好。
然而,他失望了。
江昆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那足以讓世間所有女子都為之瘋狂的俊美面容上,先前那如同導演欣賞自己得意之作的狂喜與愉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凝重。
只有一種……冰冷。
一種彷彿從宇宙誕生之初就已存在的、超越了所有情緒的、純粹的、絕對的冰冷。
他的眼神,平靜地注視著水鏡中的那行字,就好像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紫女和林淵都能感覺到,那平靜的眼神之下,是何等恐怖的、足以凍結時空的森然殺意。
那不是對敵人的殺意,而是一種……類似於潔癖的殺意。
就像一個頂級的棋手,在下一盤完美的棋。棋局中的每一顆棋子,都應該在他的計算之內,按照他賦予的“棋路”去走,去生,去死。
可現在,有一顆棋子,它自作聰明,它沒有按照棋譜走,甚至沒有選擇“掀翻棋盤”這種愚蠢但尚在理解範疇內的行為。
它選擇了一種最高明的、也最讓棋手噁心的方式——它自己跳出了棋盤,爬到了棋手的手邊,用一種最卑微的姿態,親吻著棋手的手指,請求成為棋手主動落下的一子。
它用這種方式,放棄了“對抗”,從而消解了棋局本身。
它用這種方式,將“選擇權”重新拋回給了棋手,看似是“投誠”,實則是最高階的“綁架”。
——偉大的棋手啊,既然我們都是您棋盤上的子,那您來決定,誰是黑子,誰是白子?誰該被吃,誰又該存活?
這種行為,對江昆這位視萬界為劇本、視眾生為演員的“總導演”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冒犯。
“君上……”紫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江昆那冰冷外表下,正在醞釀的恐怖風暴。她低聲道:“他們……承認了您的‘神格’,然後,試圖用您的‘神格’,來綁架您的意志。”
“他們將一場文明的存亡之戰,變成了一場……向您爭寵獻媚的‘績效考核’。”
紫女的總結一針見血。
三體文明以其極致的理性,瞬間解構了江昆的“寓言”,並找到了一個理論上的“最優解”——既然打不過“園丁”,甚至連“園丁”都無法消滅“拾荒者”,那成為“園丁”手中的刀,無疑是最高效的生存之道。
他們成功了。
他們成功地讓江昆,這位唯一的總導演,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接受?那就意味著,他真的要扮演一個“園丁”,去裁決宇宙的生死。他的“劇本”將徹底被這份“申請報告”所綁架,從主動的“導演”,變成被動的“審批者”。
拒絕?如何拒絕?直接說“我剛才是騙你們的,大家繼續打”?那隻會讓這場精心策劃的“思想鋼印汙染”變成一個笑話,讓他這位“神只”的威嚴掃地。
許久,許久。
江昆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水鏡之上,那行灰色的資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瞬間消散,鏡面重新恢復了深邃的漆黑。
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彷彿那份足以顛覆宇宙格局的“入職申請”,從未存在過。
“總……總導演……”林淵見狀,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難道總導演打算冷處理?當無事發生?
然而,下一秒,江昆的目光,緩緩地從水鏡上移開,落在了他——林淵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可就是這絲笑意,讓林淵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靈魂都在尖叫!
“林淵。”江昆的聲音很溫和,像是許久未見的老友在親切地敘舊,“作為一個……嗯,用你的話來說,‘資深讀者’和‘鍵盤俠’,你覺得,面對一份不請自來的、寫得又臭又長的‘求職信’,一個合格的‘總導演’,應該怎麼處理?”
林淵的腦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處理?我怎麼知道怎麼處理!這已經超出了科幻的範疇,進入神學的領域了啊!
“看來你也沒甚麼好主意。”江昆似乎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常服無風自動,長髮如墨色瀑布般垂落。他緩步走下玉座,一步一步,踏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林淵的心跳上。
他沒有走向水鏡,而是走到了那個囚禁著“說書人”的水晶囚籠前。
囚籠內,“說書人”早已停止了講述,他那被格式化的、空洞的眼神,同樣倒映著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雖然沒有了自由意志,但其作為“故事”的本能,依然讓他感受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荒誕與戰慄。
江“總導演……“林淵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真的怕了。他怕這位喜怒無常的總導演,一怒之下,直接把太陽系給刪了。
江昆沒有理會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水晶囚籠之上。
“嗡——”
構成囚籠的因果、命運、邏輯鎖鏈,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嗡鳴。
“一個好的導演,在遇到不聽話的演員時,通常有兩種選擇。”
江昆的聲音,悠悠地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彷彿在給林淵,也彷彿在給自己,上一堂導演理論課。
“第一,換掉他。找一個更聽話,更能理解劇本的演員來替代。”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水鏡的方向,那眼神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第二……”
江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那笑容,讓紫女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殺雞儆猴。”
他緩緩地說道。
“找一隻最跳、最不安分的雞,當著所有演員的面,用最華麗、最殘忍、也最能體現‘導演意志’的方式,將它……徹底從劇本里,抹掉。”
“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演員,只需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至於劇本怎麼寫,那是導演的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屈指一彈。
一道純粹的、原始碼級別的金色光輝,自他指尖迸發,瞬間沒入了水晶囚籠之中,烙印在了“說書人”那虛幻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