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高明的騙術，往往只需要在九句真話裡，夾雜一句精心設計的謊言。
對接艙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沉重得讓人的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監察者-K7那金色火焰徽記面具下的視線，如同一對高精度的探針，一寸寸地掃過韓立的全身，似乎想要從他每一個毛孔的收縮中，解析出真實的情緒資料。
“搶功勞？”
K7的電子合成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近乎於嘲弄的波動。
“卡爾，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麼……偏執。總覺得議會里的每一個人，都在覬覦你那點可憐的‘戰功’。”
他的話語，像是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卡爾”這個角色的核心——那份源於自卑的、病態的多疑與嫉妒。
韓立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對方的反應，完全符合君上劇本中對K7“傲慢自負”的描述。
他賭對了第一步！
但是，接下來該怎麼演？劇本里，並沒有關於這段對話的詳細流程。君上只是給了一個“人設”，給了幾句核心臺詞，剩下的，全靠他自己……“照本宣科”地臨場發揮！
這一刻，韓立識海中，那部由君上親手撰寫的《外門行走思維綱要》瘋狂運轉。
【第一章第三節：資訊劣勢下的心理博弈法則——當你對敵人一無所知，而敵人自認為對你瞭如指掌時，你最大的武器，就是他頭腦中那個‘你’的固有形象。】
【核心戰術：角色扮演強化。將對方認知中的‘你’，演繹到極致，讓他所有的試探，都落入他自己預設的邏輯閉環。】
“偏執？”
韓立，不，是“卡爾”，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簇幽暗的、名為“怨毒”的火焰。
他沒有反駁，反而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冷笑，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
“K7，收起你那套監察者的說辭。三百年前，在‘清道夫’預備役的最終考核上，你用卑劣的手段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首席之位。今天，你又像一隻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出現在我的航線上。”
韓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這些話，同樣不在劇本之上。
但當他完全代入“卡爾”這個角色後，那段被K7用計擊敗的“記憶”，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屈辱！這種不甘與憤怒，根本不需要去演，它們就像是潛藏在血液裡的毒素，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站在他身後的紅龍，已經徹底看傻了。
她能感覺到，韓立此刻散發出的氣息，與之前那個冷靜、謹慎、智珠在握的“韓師”判若兩人。那是一種陰沉、扭曲、彷彿隨時會擇人而噬的瘋狂。
這……這真的是在演戲嗎？君上到底給他灌輸了甚麼東西？這已經不是劇本了，這是直接換了一個靈魂！
K7面具後的目光，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卡爾”對當年的失敗一直耿耿於懷，這是整個P-789批次“清道夫”都知道的事情。但三百年來，卡爾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此事，只是將這份恥辱深深埋藏，化作了更加偏執的性格。
今天，他竟然主動說了出來？
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或者，他認為自己掌握了足以洗刷恥辱的底牌！
K7的思維核心，瞬間閃過了數個推演模型。
“刺激？難道是這次的‘寂靜之淵’任務？”
“底牌？他一個後勤艦長，能有甚麼底牌？”
“不對……他的船，‘裁決之刃’號，是改裝過的。而且，他竟然敢用這種態度對我說話……”
K7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韓立身後那兩名親衛。
一個身材火爆，雖然穿著制式戰鬥服，卻依然掩蓋不住那驚人的曲線，渾身散發著一股狂野的戰意，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母龍。
另一個……則完全無法看透。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明明能看到她，神念掃過去卻是一片虛無。K7的監察者許可權，竟然無法解析出她的任何資料！
這絕對不正常！
一個普通的“清道夫”後勤艦長，身邊怎麼可能跟著這種級別的護衛？
難道……
一個荒謬但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測，浮現在K7的腦海裡。
“卡爾這個廢物，走了狗屎運，搭上了某位大人物的線？”
這個念頭一起，K7再看“卡爾”那副有恃無恐的囂張模樣，似乎一切都變得“合理”了起來。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為甚麼會被指派執行A-7級的勘探任務。這根本不是對他的重用，而是那位大人物，需要一個身份乾淨、容易控制的“白手套”，來替自己處理一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情！
而卡爾，這個在派系鬥爭中毫無根基、性格偏執又渴望功勞的倒黴蛋，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想通了這一點，K7心中的那一絲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濃郁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原來只是一個被人推到臺前的傀儡。
“看來，你似乎有了新的‘機遇’。”
K7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傲慢，“但這並不能改變你是個失敗者的事實，卡爾。無論你身後站著誰，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輸掉考核後，躲在角落裡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顫抖的廢物。”
他在故意激怒“卡爾”。
他要看看，這個傀儡的底氣，到底來自於哪裡。
然而，韓立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面對如此惡毒的羞辱，“卡爾”眼中的怒火，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只是用一種混合著憐憫與嘲諷的眼神，靜靜地看著K7。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這種還在底層邏輯裡打轉的蠢貨，根本無法理解我如今的高度。
接著，韓立緩緩吐出了一句，讓K7渾身一震的話。
“你說的對。”
“我的確是個失敗者。”
“但很快，就不是了。”
他沒有咆哮，沒有辯解，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到極點的口吻，宣告著一個即將到來的“未來”。
這種極致的自信，或者說，是極致的“信仰”，讓K7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這已經不是虛張聲勢了。
這是一種堅信自己即將“飛昇”的、屬於狂信徒的眼神！
卡爾這個廢物，到底遇到了甚麼？他背後的大人物，究竟是誰？給了他怎樣的許諾，能讓他產生如此脫胎換骨的蛻變？
K7的腦中，瘋狂地閃過一個個在議會中舉足輕重的名字。
是“構築與守護”派系裡，那些主張激進變革的少壯派？還是“混沌演化”派系，那些始終不死心的餘孽？
不，不對……
忽然，K7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韓立的胸前。
在那裡，一枚制式的“清道夫”徽章之下，彆著一枚極不顯眼的、由不知名黑色金屬打造的、狀若淚滴的飾品。
那東西，散發著一股讓他的靈魂都感到悸動的、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古老與死寂。
“這是……”
K7失聲了。
他認得這個符號！
在“監察者”的最高許可權資料庫裡，這個符號，與一個被列為SSS級禁忌的、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地方，關聯在一起！
——【歸墟】！
一瞬間，滔天巨浪，在K7的思維核心中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卡爾搭上的，根本不是議會里的任何一個派系！
他……他竟然是那些傳說中的“歸墟行者”的代言人？！
難怪！難怪他會被派來勘探“寂靜之淵”！因為那裡，本就是“混沌”與“秩序”的交界地，是“歸墟”力量最容易滲透的薄弱點！
這一刻，所有的線索，都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K7看著韓立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輕蔑，不再是傲慢，而是……深深的忌憚，以及一絲……無法抑制的，名為“嫉妒”的獠牙！
憑甚麼？
憑甚麼這個三百年前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廢物，能有如此逆天的機緣？！
“原來如此……”
K7的聲音，變得乾澀而沙啞。
“我明白了。卡爾，你的確……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他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這個細微的動作，代表著他心理防線的徹底崩潰。
“這次會晤，是我冒昧了。”
“勘探任務，責任重大。我不該浪費你的時間。”
K7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尊敬”。
但韓立知道，這齣戲，還差最後一把火。
他必須將“卡爾”那偏執、記仇、小人得志的性格，演繹到淋漓盡致！
“現在知道不該浪費我的時間了？”
“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K7，你聽著。”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三百年前，你從我這裡搶走的東西，我會親手拿回來。而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很快，也都會變成我的。”
“你，就好好地當你的‘監察者’，睜大眼睛，看著我……一步步地，走到你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說完，他不再看K7一眼，猛地轉過身，大步向對接艙的另一端走去。
“紫女！送客！”
冰冷的聲音，迴盪在死寂的對接艙內。
只留下K7一個人，僵在原地，面具下的臉，因為極致的嫉妒與不甘，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