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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梟雄斷腕,以骨飼狼

2026-05-09 作者:中原居士

相邦府。

當呂不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這座府邸的正門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死寂,如同厚重的鉛雲,籠罩了這片曾經冠蓋滿京華的院落。

往日裡,那些聞訊便會立刻迎出來的門客、管事、僕役,此刻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偌大的府邸,竟聽不到一絲人聲,只有風穿過廊道時,發出的嗚咽。

這便是世態炎涼,這便是樹倒猢猻散。

呂不韋對此並無太多感觸,他一生見過的背叛與依附,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還多。他只是覺得,那件象徵著相邦身份的朝服,從未像今日這般沉重。

他揮退了攙扶著他的兒子呂不威,也揮退了所有跟上來的家僕,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位於府邸最深處的密室。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密室之內,早已點亮了燭火。

四名心腹早已等候多時,他們是呂不韋龐大的門客體系中,真正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核心人物。見到呂不韋進來,四人立刻起身,臉上寫滿了惶急與不安。

“相邦大人!”

“父親!”呂不威也跟了進來,反手將厚重的石門關上,隔絕了內外的一切。

呂不韋沒有看他們,而是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因羞憤與怒火而有些發燙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些許。

“都說說吧,”他聲音沙啞地開口,“眼下這局面,有何對策?”

密室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一名謀士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魚死網破的狠厲:“相邦!事已至此,退無可退!那虯龍君擺明了是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我等門下尚有死士三千,不如……”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呂不韋抬手打斷了。

“蠢貨。”

呂不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死士三千?嫪毐的五千精銳是如何在朱雀大街上化為飛灰的,你忘了嗎?渭水大營十萬大軍盡歸其手,你拿甚麼去跟他鬥?去給那座‘肅正司’的大牢,再添些人頭嗎?”

那謀士被訓斥得滿臉通紅,吶吶不敢言。

另一名掌管著呂氏商號的大掌櫃則躬身道:“相邦,既然硬拼不成,不如……服個軟?您畢竟是‘仲父’,又有擁立之功。只要您肯低頭,去向大王請罪,念在舊情,大王或許會……”

“舊情?”呂不韋發出一聲嘲弄的冷笑,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你今日沒在麒麟殿上嗎?你沒看到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嗎?那是狼崽子長大了,要噬主了!他的眼裡,哪還有半分舊情?只剩下恨不得將我食肉寢皮的殺意!”

“至於那虯龍君……”呂不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與無力,“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來跟我們講道理、講規矩的。他是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在碾壓我們。向他求情?那無異於綿羊向猛虎乞求仁慈。”

呂不威聽著,忍不住急道:“父親!打也打不得,求也求不得,難道我們就這般坐以待斃,任由他將我們的人一個個抓走,最後再來對付我們嗎?”

“坐以待斃?”

呂不韋渾濁的雙眼中,驟然爆射出一縷精光。

那是在絕境之中,屬於一代梟雄的狠辣與決斷。

“不。”他緩緩搖頭,一字一頓道,“他要查,我們就讓他查。他要人,我們就給他送人!”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相邦!萬萬不可啊!”

“父親!這豈不是自斷臂膀?”

心腹們紛紛勸阻,他們無法理解,為何要主動向敵人遞上屠刀。

“糊塗!”

呂不韋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你們到現在還沒看明白嗎?江昆設下‘肅正司’,擺出這副徹查到底的架勢,其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些小魚小蝦,而是我!是我呂不韋!”

“他今日在朝堂上拿下的那七人,不過是開胃小菜,是殺雞儆猴!他要的,是藉著查案的名義,將我的勢力連根拔起,最後將那柄名為‘助逆’的屠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堂堂正正,讓你我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往裡跳的陽謀!”

他的聲音在密室中迴盪,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是啊,他們都看懂了。正因為看懂了,才感到絕望。

“所以,”呂不韋的呼吸粗重了幾分,眼神卻愈發冰冷,“我們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他想慢慢查,慢慢審,用鈍刀子割肉的方式,一點點耗死我們,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

“他要名單,我們就給他一份名單!將那些與嫪毐案牽連不深,罪不至死,但又確實有過往來的門客,主動交出去!”

“這叫斷尾求生!這叫以骨飼狼!”

“狼吃飽了,總會暫時停下腳步。而我們,要的就是這點喘息的時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呂不韋還是大秦的相邦,只要《呂氏春秋》還在,今日被犧牲的這些人,來日,未必沒有被赦免的一天!可若是我倒了,你們,連同整個相邦府,都將化為齏粉!”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醒了在場的所有人。

他們看著眼前這位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不再有絲毫的頹唐與失落,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狠毒。

為了保全自身,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那些追隨他多年的門客。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能“奇貨可居”,將一國未來當作賭注的呂不韋!

“我明白了!”呂不威第一個反應過來,咬牙道,“父親是想用一部分人,去滿足那肅正司的胃口,讓他們忙於審案,從而為我們爭取時間!”

“不錯。”呂不韋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抹算計的光芒,“肅正司初立,正是需要‘功績’來立威的時候。我們主動送上門的‘罪人’,他們沒有理由不收。這樣一來,既顯得我相邦府深明大義、配合調查,又能將水攪渾,讓他們一時半會,查不到真正的核心人物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案前,親自展開一卷空白的竹簡,取過筆墨。

燭火搖曳,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像一頭準備反噬的蒼狼。

他提筆,手腕微微一頓,隨即,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便從他的筆下流出,烙印在了竹簡之上。

每寫下一個名字,他的心腹們臉色就白一分。

因為那些名字,都曾是相邦府的座上賓,都曾在各種場合,信誓旦旦地表示願為相邦效死。

而現在,他們成了被主人親手丟擲去,用以吸引獵犬注意力的血肉。

寫完最後一個字,呂不韋將筆重重地擲在案上。

他拿起那捲沉甸甸的竹簡,遞給了最信任的一名心腹。

“天亮之前,將這份名單,‘悄悄地’送到肅正司主官,蒙恬的手上。”他特意在“悄悄地”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是!”那心腹接過竹簡,只覺得入手滾燙,彷彿握著無數人的性命。

“去吧。”呂不韋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極度的疲憊。

待心腹領命而去,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做完了這一切,呂不韋卻並未感到絲毫的輕鬆。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是飲鴆止渴。

那個如神似魔的年輕人,絕不會因為這點“配合”就善罷甘休。

他必須找到對方的弱點。

一個真正的,可以一擊致命的弱點。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呂不威,用一種幾乎是夢囈般的聲音,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威兒,派人去查。”

“查那位虯龍君,平日裡,除了權謀、武功、朝政之外……”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黑暗中摸索著甚麼。

“……還有甚麼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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