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大營,剎那間,死寂無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那嗚咽的寒風,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點將臺下,數萬士卒,連同那十數名桀驁不馴的將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說出“屠戮一支軍隊,我倒是頗有心得”的青年身上。
震驚,錯愕,荒謬……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股被極致羞辱後,所爆發出的滔天怒火!
“狂妄!”
蒙山那張佈滿刀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不是被挑釁了,而是被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只,用一種憐憫的眼神,宣判了死刑。
這比任何直接的辱罵,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好!好一個屠戮軍隊!”蒙山怒極反笑,他指著江昆,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帝師大人好大的口氣!我蒙山今日,就捨命陪君子,看看您這百人親衛,是如何屠戮我大秦的千人銳士!”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一名校尉咆哮道:“王虎!給老子點一千人!要營中戰功最高的‘黑甲銳士’!老子要親眼看看,帝師大人是如何用一百人,把我們這一千顆腦袋,都給擰下來!”
“喏!”
那名叫王虎的校尉轟然應諾,眼中同樣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很快,一千名身形尤為魁梧、甲冑漆黑如墨計程車卒,從數萬人的軍陣中踏步而出。
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眼神冷酷如冰,手中的長戟與腰間的佩刀,皆是飽飲過鮮血的兇器。
這的確是渭水大營的精銳,是蒙山壓箱底的王牌!
一千人迅速結成一個厚重的方陣,前排重盾相抵,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鋼鐵之牆,長戟從盾牌的縫隙中森然伸出,寒光閃爍,構成了一座死亡叢林。
這是大秦軍中最經典,也是最穩固的防禦反擊陣型——【堅壁之陣】。
別說一百人,就是五百人的騎兵衝鋒,也休想撼動其分毫!
蒙山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軍陣,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殘忍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這位帝師大人,待會要如何收場!
點將臺上,一名軍士點燃了一根手臂粗細的線香,插在了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開始計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昆和他身後那一百名鐵鷹銳士的身上。
與對面那殺氣騰騰的千人軍陣相比,他們這一百人,顯得那般單薄,那般……可憐。
然而,江昆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沒有看對面的千軍萬馬,甚至沒有回頭看自己的親衛。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竟是那樣的清晰。
“結陣。”
兩個字,如同擁有魔力。
他身後,那一百名自始至終沉默如鐵的銳士,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到了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程度。沒有口號,沒有指令,一百人彷彿一個整體,在同一瞬間,邁出了左腳。
步伐不大,卻沉重如山。
“咚!”
一步踏出,一百人的氣血,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絲線連線在了一起。
“咚!”
第二步,他們的呼吸節奏,變得完全一致,吸氣如長鯨吸水,呼氣如風箱鼓盪。
“咚!”
第三步!
異變陡生!
只見那一百名銳士的頭頂之上,各自升騰起一股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的血氣狼煙。這股狼煙並未消散,而是在空中交織、匯聚、融合!
它們以一種玄奧無比的軌跡流轉,彷彿在遵循著某種天地至理,最終,竟凝聚成了一頭長達數十丈、通體由血色煞氣構成的……黑色巨龍的虛影!
那巨龍無聲咆哮,龍首猙獰,龍鱗閃爍著鐵與血的光澤,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純粹的殺伐意志,轟然降臨!
“嗡——!”
整個渭水大營的空氣,都在這頭戰陣巨龍成型的剎那,劇烈地震盪起來!
“那……那是甚麼?!”
點將臺上的將校們,臉上的譏諷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代的是一片駭然與呆滯。
蒙山更是如遭雷擊,瞳孔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他能感覺到,對面那一百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們變成了一個整體,一個擁有獨立意志的、恐怖的戰爭巨獸!那股凝如實質的壓迫感,甚至比他曾經面對過的五千敵軍,還要恐怖百倍!
這……這到底是甚麼妖法?!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戰陣”的理解範疇!
兵家殺伐戰陣,他們見過,能將士卒的氣力疊加。
可將百人的氣血、精神、意志,乃至靈魂都融為一體,化作一頭活生生的“戰陣之靈”,這簡直是神話傳說中才有的場景!
江昆看著眼前這件由自己親手締造的“藝術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龍驤戰陣】,正是他以【萬法歸宗】的無上悟性,將兵家的殺伐真意、道家的氣機流轉之法,以及超越這個時代的“小組協同作戰”理念,完美融合後的產物。
它不僅僅是一個陣法。
它是一個生命體!
一個只為戰爭與殺戮而生的……完美生命體!
“吼——!”
戰陣巨龍仰天長嘯,雖無聲,卻讓在場所有人的靈魂,都為之戰慄。
江昆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根已經燃燒了不過十分之一的線香。
他抬起手,向前輕輕一揮。
“龍驤,”
“衝陣。”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那頭由百名銳士組成的戰爭巨獸,動了!
沒有衝鋒的吶喊,只有整齊劃一到極致的、宛如一道驚雷般的腳步聲!
百人如一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洪流,朝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千人方陣,悍然撞去!
“穩住!舉盾!長戟!刺!!!”
對面的校尉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試圖穩住已經開始騷動的軍心。
前排的黑甲銳士們強忍著心中的恐懼,將重盾死死抵在地上,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長戟之上。
他們不信!
他們不信血肉之軀,能抗衡鋼鐵之牆!
然而,下一秒。
他們信了。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道黑色的洪流,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姿態,撞上了那面由數百面重盾組成的鋼鐵之牆。
沒有想象中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熱刀切入黃油般的“嗤啦”聲!
堅固的重盾,在那頭“戰陣巨龍”的龍首之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被輕而易舉地撕裂、洞穿!
手持重盾計程車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撞得倒飛而出,人在空中,已是骨斷筋折,鮮血狂噴!
一個呼吸!
僅僅一個呼吸!
那道被譽為“不可逾越”的盾牆防線,便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缺口!
“龍驤戰陣”沒有絲毫停頓,如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扎進了千人方陣的心臟!
殺戮,開始了。
戰陣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那些黑甲銳士的長戟,甚至沒能觸碰到鐵鷹銳士的甲冑,便被戰陣周身環繞的、那股凝如實質的血色煞氣罡風絞得粉碎。
而鐵鷹銳士們的攻擊,卻簡單、高效到了極致。
他們甚至不需要刻意劈砍,只是維持著戰陣的衝鋒之勢,那股磅礴的衝擊力,便足以將任何阻擋在前的敵人,撞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側翼!包抄!快!!”
蒙山目眥欲裂,瘋狂地咆哮著。
然而,他的命令,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那頭“戰陣巨龍”彷彿聽到了他的指令一般,在鑿穿了方陣的中心後,竟一個靈動無比的甩尾!
“轟!”
剛剛試圖從側翼合圍的兩個百人隊,瞬間被那巨大的龍尾虛影掃中,如同被一柄無形的攻城巨錘正面轟擊,陣型瞬間崩潰,數十人被直接掃飛上了半空!
這已經不是戰鬥了!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怪物……這是怪物啊!”
點將臺下,一名年輕的校尉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滿臉都是失魂落魄的恐懼。
其他的將校,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只剩下死人般的蒼白。他們看著那頭在己方軍陣中橫衝直撞、肆意屠戮的黑色巨獸,看著那些平日裡引以為傲的袍澤,如同螻蟻般被輕易碾碎。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們渾身顫抖,連握著刀柄的手,都使不上一絲力氣。
他們終於明白,江昆方才那句話的含義。
“屠戮一支軍隊,我倒是頗有心得。”
他沒有狂妄。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們此前永遠無法理解的事實!
半柱香的時間,還未過半。
那曾經軍容鼎盛的千人銳士方陣,此刻已經變得支離破碎,被那頭“戰陣巨龍”反覆鑿穿、切割,化作了數個無法互相支援的、混亂的孤島。
士氣,早已崩潰。
剩下的,只有絕望的哭喊與徒勞的奔逃。
蒙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混雜著震撼與狂熱的情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大秦軍隊的未來!
他看到了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真正鑰匙!
再打下去,他麾下這一千名最精銳計程車卒,將會被屠戮殆盡!
不!
不能再死了!
這些未來的軍神種子,不能再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斷力,湧上了蒙山的心頭。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片已經化為修羅場的演武場,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停——!!!”
“我們……敗了!!!”
聲音響徹全場。
那頭正在肆虐的“戰陣巨龍”,動作戛然而止。
百名鐵鷹銳士,在漫天血霧與殘肢斷臂之中,緩緩停下了腳步,陣型依舊完整如初,彷彿剛剛只是完成了一場輕鬆的武裝遊行。
整個渭水大營,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一百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以及他們身後那片由千人屍骸與哀嚎傷者組成的……背景板。
蒙山踉蹌著,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昆。
他眼中的桀驁與不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近乎於朝聖般的火焰!
“噗通!”
這位魁梧如熊、悍不畏死的都尉,在距離江昆三步之遙的地方,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單膝跪地!
堅硬的凍土,被他的膝蓋砸出了一個清晰的凹坑。
緊接著,他身後那十數名早已失魂落魄的將校,也彷彿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蒙山抬起頭,仰望著那個神情依舊平靜的青年,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末將……末將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天威!”
他重重地將頭顱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請君上……將此神陣,傳於我大秦將士!!!”
“請君上,傳我等神陣!!!”
身後的將校們,亦齊齊叩首,聲嘶力竭的吶喊,匯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