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創造生命,是神能體驗到的、最純粹的喜悅。但每一個被創造的生命,從誕生那一刻起,腳下都連線著一條通往墳墓的無形絲線。
林淵的意識,徹底沉浸在了這場史無前例的“創世大片”之中。
他跟隨著“神”的視角,以千萬倍的加速,觀察著這個新生宇宙的演化。
他看到第一顆恆星耗盡燃料,在一場壯麗的超新星爆發中,將更重的元素播撒向宇宙深空,為生命的誕生提供了物質基礎。
他看到在某個不起眼的旋臂上,一個穩定的恆星系形成了。一顆蔚藍色的行星,在恰到好處的距離上,誕生了液態水和原始的大氣。
“神”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顆星球上。
祂的目光中,充滿了期待與溫情。
然後,祂伸出了手。
一道蘊含著無窮生命資訊的“神力”,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劃破大氣層,精準地落入了那片蔚藍色的原始海洋之中。
“要有生命。”“神”的聲音再次響起。
於是,在那片溫暖的海洋裡,最原始的單細胞生物誕生了。
林淵見證了這一切,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這就是生命!這就是奇蹟!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神”心中那份創造出新生命時的、純粹的喜悅。
時間繼續飛速流逝。
海洋中的生命,開始了漫長的演化。從單細胞到多細胞,從簡單到複雜。它們發展出了鰭,爬上了陸地,演化出了肺和四肢。
恐龍的時代來臨,巨大的身軀遍佈整片大陸,它們是這個星球第一代的霸主。
“神”靜靜地看著,像一個耐心的園丁,欣賞著自己花園中的造物。祂不干涉,不催促,只是默默地觀察,享受著這份“過程”本身帶來的滿足感。
直到一顆巨大的隕石,拖著長長的尾焰,呼嘯而來。
那是這個星球的第一次“大過濾器”。
“神”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祂似乎有些不忍,但最終,祂還是選擇了旁觀。
巨大的撞擊,掀起了滔天的塵埃,遮蔽了天空。氣溫驟降,食物鏈斷裂,統治了星球億萬年的恐龍,在哀嚎中走向了滅亡。
林淵的心揪緊了。他想不通,“神”為甚麼不出手。
而“神”的聲音,適時地在他的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嘆息:“毀滅,亦是演化的一部分。舊的霸主不退場,新的主角,如何登臺?”
塵埃落定,陽光重新灑向大地。
在廢墟之上,小巧的、不起眼的哺乳動物,開始了它們的紀元。
這一次,它們的演化速度快得驚人。
很快,其中一個分支,學會了直立行走,學會了使用工具,學會了用火。
智慧的曙光,第一次在這顆星球上亮起。
“神”的眼中,再次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祂開始有限度地“干預”。
祂會在某個原始人仰望星空時,將宇宙的浩瀚與奧秘,化作一道靈光,打入他的腦海。
祂會在某個部落因為乾旱而瀕臨滅絕時,降下一場恰到好處的甘霖。
祂會化身為各種形態,將“藝術”、“道德”、“愛”的概念,以神話和傳說的形式,悄悄地植入這個新生文明的集體潛意識中。
於是,文明的程序大大加快了。
他們建起了城市,創造了文字,發展了科學與藝術。他們仰望星空,將“神”視為唯一的信仰,為祂建立了宏偉的神殿,譜寫了動人的讚歌。
林淵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自豪。他彷彿也成為了這個文明的一份子,為他們的每一個進步而歡呼。
他甚至一度忘記了,這只是一個“沙箱”,一個註定要毀滅的“測試服”。
“神”的喜悅,也達到了頂點。
祂漫步在自己創造的文明之中,看著孩童在街頭嬉戲,看著愛侶在月下相擁,看著哲學家在廣場上辯論“神”的本質。
每一個生命,都是祂的作品。
每一個笑容,都是對祂最好的讚美。
“這就是‘創造’的意義嗎?”林淵忍不住在意識中發問。
“是,但……不全是。”“神”的聲音回答道,這一次,祂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
“你只看到了花園的繁盛,卻未曾留意到,那從播種一刻起,就已開始蔓延的‘枯萎’。”
林淵一愣。
他順著“神”的指引,將視角拉高,拉高,再拉高……直至超越整個星系,俯瞰這片小小的宇宙。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宇宙的邊緣,那些最古老的恆星,正在一顆接一顆地熄滅。它們的光芒變得暗淡、發紅,最終化作一顆冰冷的、不再發光的白矮星或中子星。
他看到,星系之間的距離,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趨勢,變得越來越遠。宇宙在膨脹,也在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空曠。
他看到,即便是那些最璀璨的星雲,其內部的能量也在緩慢地、但卻堅定不移地衰減。
一股寒意,從林淵的靈魂深處冒了出來。
這就是“神之遺書”中提到的……“熵增”與“熱寂”?
它就像一個最冷酷的、最底層的法則,從宇宙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為所有的一切,都打上了“倒計時”的烙印。
“我嘗試過反抗。”“神”的聲音變得低沉。
林淵的視角,再次被拉回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他看到,“神”開始展現祂真正的偉力。
當一顆恆星即將熄滅時,祂會強行向其內部注入能量,讓它重新燃燒起來。
當一個文明因為資源枯竭而爆發戰爭時,祂會用神力憑空創造出山脈與河流,礦石與金屬。
祂甚至創造出了一個被稱為“天堂”的亞空間,試圖將那些最優秀的、最善良的靈魂接引進去,讓他們獲得永生。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徒勞。
被強行點燃的恆星,會以更快的速度,塌縮成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被憑空創造的資源,只會加速文明的慾望膨脹,引發更慘烈的戰爭。
而那個“天堂”,在失去了“神”持續不斷的能量供給後,也會慢慢變得冰冷,最終與主宇宙一同走向死寂。
“神”就像一個試圖用雙手,去堵住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上所有窟窿的人。
他堵住一個,就會有十個、一百個新的窟窿出現。
他可以延緩,卻無法阻止。
因為漏水的,不是船身,而是構成這艘船的……每一顆最基本的粒子。
“我輸了。”
“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疲憊。
祂站在自己最繁華的文明的首都之巔,看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他們臉上的喜怒哀樂,看著他們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看不到的、宏觀的尺度上,他們的整個世界,他們的整個宇宙,都正在不可逆轉地滑向冰冷的深淵。
而身為他們的“神”,對此……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一道極不和諧的、彷彿來自另一個次元的低語,突兀地在林淵和“神”的意識中同時響起。
那聲音,不屬於江昆,也不屬於林淵。
它嘶啞、乾澀,充滿了矛盾與掙扎,彷彿來自那顆懸浮在宇宙之上的【悖論之繭】。
“……‘創造’……若註定消亡……”
“……那麼,‘神’的最高傑作……”
“……是否本應是……一場最完美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