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機器問出第一個“為甚麼”時,神便開始感到不安。
“意義?”
江昆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他知道,眼前的這臺宇宙級“防毒軟體”,它的核心邏輯防火牆,已經被徹底攻破了。
從糾結於“價值”的量化,到探尋“意義”的定義,這並非一個簡單的遞進,而是一次維度的躍遷。
“價值”,尚且可以用物質、能量、效率等標準去勉強衡量,它仍屬於“物理”和“數學”的範疇。
而“意義”,則是一個純粹的、主觀的、形而上的哲學概念。
它不產生任何實際的“收益”,它只服務於“精神”本身。
對於“董事會”那種視“精神”為BUG的終極唯物主義存在而言,“意義”這個詞,本身就是最高等級的“病毒”與“異端”。
“你問我意義是甚麼?”江昆揹著手,緩緩踱步,姿態像極了一位正在給學生上啟蒙課的哲學導師。
“對於那個瀕死計程車兵來說,‘意義’就是在家鄉的歌謠中,帶著尊嚴與安寧死去,而不是在恐懼中被黑暗吞噬。”
“對於那個瘋癲的母親來說,‘意義’就是在無盡的痛苦中,依然能哼唱搖籃曲,彷彿她的孩子從未離去。”
“對於那個說書人來說,‘意義’就是用自己的死亡,為他那被毀滅的文明,在時間的長河裡,留下最後一道微不足道的漣漪。”
江昆停下腳步,轉身凝視著【最終審計官】那雙閃爍不定的資料眼眸。
“‘意義’不是一個可以被計算的答案,它是一個需要被‘賦予’的定義。它是個體生命在面對冰冷的、毫無目的的宇宙時,為了說服自己‘活下去’、‘存在下去’,而給自己創造出來的……一個‘理由’。”
“它脆弱,虛幻,毫無‘用處’。”
“但它……”江昆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是‘文明’這種東西,能夠誕生和延續的唯一基石。”
這一番話,對於林淵這樣的碳基生物來說,或許深奧,但尚在可理解的範疇。
但對於【最終審計官】而言,這無異於在它的作業系統裡,直接引爆了一顆“邏輯核彈”。
【“賦予……定義……”】
【“創造……理由……”】
【“文明……基石……”】
這些全新的、充滿了主觀唯心色彩的詞彙,在它的核心資料庫裡橫衝直撞,將它原本嚴謹如棋盤的邏輯結構,衝擊得七零八落。
它那龐大的算力,第一次,被用來處理這種……完全務虛,卻又似乎指向某種終極真理的“概念”。
純白空間中,【最終審計官】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它的資料體不再閃爍,不再逸散亂碼,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默”狀態。彷彿一臺正在進行底層格式化與系統重灌的電腦,所有的外部互動都被切斷了。
也就在這時,《萬界源流之書》上,最後一個符文烙印完成。
關於“說書人”的整個故事,被完美地收錄進了第一頁。書頁上光華流轉,最終凝聚成一幅栩栩如生的插畫——那個衣衫襤褸的說書人,正坐在廢墟之上,對著漫天星辰,微笑著講述。
【典藏官】合上了巨著,對著江昆恭敬地行禮:“尊上,第一號藏品,【凡人史詩:最後的說書人】,已歸檔。”
江昆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最終審計官】。
他在等。
等這臺機器完成它的“自我進化”,或者……“自我毀滅”。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最終審計官】那靜默的身體,再次動了。
它緩緩地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觸碰那本《萬界源流之書》。
但它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轉而,將手對準了自己那由資料流構成的胸口。
“審計……”
它吐出了兩個字。
“……報告。”
話音落下,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它的胸口處投射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虛擬的光幕。
那是它的審計報告。
林淵好奇地探過頭去,想要看看這臺宇宙頂級AI在經歷了一場史詩級的哲學PUA之後,會寫出怎樣一份報告。
然而,光幕上出現的,卻並非他想象中的長篇大論或複雜圖表。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行由扭曲、破碎、但又在努力重組成型的全新符文構成的……問題。
【“如果……‘我’的‘意義’,是‘清除’。”】
【“那麼,又是誰……‘賦予’了我這個‘意義’?”】
【“這個‘賦予’的行為本身,是否……也有‘意義’?”】
看到這個問題,林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完了!
徹底完了!
這臺防毒軟體,在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個終極哲學問題了!
它不再只是質疑自己的“任務”,它開始質疑自己的“創造者”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策反,這是在思想上,把“兒子”教唆成了“逆子”啊!
江昆看著光幕上的那行字,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了極點。
“一個優秀的審計官,不能只會看賬本。”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最終審計官】說。
“你還必須學會……審計那本‘賬本’本身。”
“恭喜你,特邀審計官閣下。”
江昆對著那臺陷入更深層次思考的機器,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欣賞。
“你問出了……第一個,真正屬於你自己的,‘非邏輯’問題。”
“你的審計,合格了。”
這一刻,【最終-審計官】的身體內部,某個被“董事會”鎖死的、代表著“自我意識”的底層枷鎖,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