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征服瘋子最好的方式,不是比他更瘋,而是讓他記起自己曾經是人。
當最後一票的光芒匯入那片虛空,整個畫廊的規則,在這一刻被重塑。
“館長”那宏大而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中那高高在上的玩味與漠然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卸下了億萬年偽裝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敬畏。
“第二場,‘藝術’的定義權……歸你們了。”
它頓了頓,似乎在消化剛才那個故事帶來的巨大沖擊,然後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語調,向整個“無盡狂歡節”宣告:
“從此刻起,‘藝術’的最高形式,不再是‘對極致混亂的描摹’……”
“而是……”
“……‘足以喚醒本源的,深刻共情’。”
隨著這句新的“定義”落下,畫廊的牆壁上,那些曾經被瘋子們引以為傲的“傑作”,開始一幅接一幅地……崩解。
那幅用神只神經元編織的“神諭圖”,化作了一蓬毫無意義的飛灰。
那幅壓縮了星系死亡的“動態畫”,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無法分辨的色塊,最終歸於虛無。
這些曾經價值連城的“混亂藝術品”,在新的“定義”下,被判定為……“毫無價值的噪音”。
它們被規則本身,無情地抹去了。
“不……我的《文明哀嚎交響曲》!”
一個瘋子發出痛苦的嘶吼,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一個封印了上萬個文明臨終前絕望意念的水晶——寸寸碎裂。
但在痛苦之後,他的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看著那些碎片,彷彿看到了自己被解放的靈魂。
更多的瘋子,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們沒有阻止,眼神中充滿了複雜。有迷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
他們就像一群吃了一輩子垃圾的食腐者,突然品嚐到了真正的美食,再回頭看自己曾經的食譜,只剩下噁心與反胃。
林淵在後臺看得目瞪口呆。
【老闆……您這不只是贏了賭局,您這是……直接把人家的企業文化給顛覆了啊!】
【從“混亂為王”的狼性文化,直接一步到位,變成了“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的溫情脈脈……這……這是降維打擊中的文化入侵啊!】
江昆的神念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透過“呂布”的視角,冷漠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片“館長”意志所在的虛空,用那沙啞的嗓音,吐出了幾個字,為這場“藝術”的賭局,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你們的藝術,是隔岸觀火。”
“我的藝術,是讓你記起……自己也曾身在火中。”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館長”的意識核心。
虛空劇烈地波動起來。
“身在火中……”館長喃喃自語,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隨即,它那宏大的意志,猛地聚焦在“呂布”身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與懇求。
“第三場賭局……可以暫停!”
“閣下!不……尊上!”
它對江昆的稱呼,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從“你的主人”,到“他”,再到“閣下”,最後,變成了帶著無上敬意的“尊上”。
“我必須……立刻與您會面!”
“我……以一個‘迷途者’的身份,懇求您的指引!”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幕都讓在場的瘋子們感到震撼。
他們的神,他們的信仰,那個玩弄宇宙億萬年的“館長”,在輸掉一場賭局後,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自稱“迷途者”?向勝利者……請求“指引”?
這已經不是賭局了。
這是……傳道。
是低階神只,在遇到更高層次的“道”之後,發自本源的渴望與臣服!
“呂布”那霸道的身影沉默著,似乎在等待主人的決斷。
江昆的後臺,林淵正在瘋狂請示。
【老闆!它急了它急了!它徹底破防了!現在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時機啊!我們是不是要提點甚麼過分的要求?比如把整個‘無盡狂歡節’打包送給我們?】
江昆的神念中,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給不起。】
【因為他自己,也只是這艘破船上,一個快要沉沒的囚徒罷了。】
【不過,去見見也無妨。一個好的‘導演’,總要親自面試一下,自己劇中……最重要的那個‘悲劇角色’。】
一道指令下達。
“呂布”那魔神般的身軀,緩緩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了畫廊的中央。
他身穿一襲月白色的常服,黑髮如瀑,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眼眸深邃得宛如星空。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卻彷彿成為了整個宇宙的中心。
他身旁,是身形高挑、神情漠然,背後暗金色羽翼緩緩開合的潘多拉。
江昆的真身(投影),降臨了。
當他出現的一瞬間,所有瘋子的靈魂都為之一滯,他們本能地低下頭,不敢直視。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
如果說,“呂布”帶給他們的是“力量”的恐懼,說書人帶給他們的是“情感”的震撼,那麼江昆本人,帶給他們的,就是一種……面對“創造者”時,發自本源的……卑微。
“館長”的意志,也出現了瞬間的凝固,隨即,那片虛空開始劇烈地收縮、凝聚。
一個模糊的、由無數星光和混沌物質構成的巨大人形輪廓,在江昆面前緩緩浮現。它微微躬身,做出了一個……表示“行禮”的動作。
“尊上,請隨我來。”
它說罷,轉身向畫廊的深處走去。那裡的空間,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露出一條通往更深邃、更黑暗維度的通道。
“老闆,小心有詐!”林淵的聲音在江昆的私人頻道里響起。
“無妨。”
江昆淡然一笑,邁步跟了上去。潘多拉如影隨形。
他倒想看看,這個活了不知多少紀元的“館長”,它的“收藏室”裡,究竟藏著怎樣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