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跟一個程式設計師講法律,他會跟你講程式碼;當你跟他講程式碼,他會跟你講……一個更底層的BUG。
江昆投送出的“補充說明報告”,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雖然無聲,卻在規則層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艘水晶戰艦,“K-73號清理者”,在接收到這段資訊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它那遍佈艦體表面的藍色光紋,開始以一種遠超之前的頻率,急速閃爍、流轉。無數肉眼不可見的資料流,在它的核心中樞內瘋狂奔湧,彷彿一臺超級計算機正在對一個極其複雜的悖論進行驗算。
江昆的這份“報告”,堪稱邏輯陷阱的藝術品。
它巧妙地利用了“董事會”這種高維程式化文明必然存在的幾個特點:
第一,極端注重規則與邏輯。對於一個靠“定義”和“協議”來管理宇宙的組織而言,“誰先動手”、“誰破壞了潛在規則”,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判定依據。江昆將自己完美地置於了“被動反擊”的有利位置。
第二,資訊差。K-73號是衝突爆發後才被派遣來的,它所接收到的初始指令,僅僅是“處理A+級衝突”。它並不知道衝突爆發前的具體情況。江昆提供的“航行日誌”(無論是真是假),就成了它判斷事實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證據”。
第三,許可權識別。江昆在落款處,刻意標註了“野生開發者”的身份,並附上了一個“金鑰”。這無異於一個駭客,在挑釁一個公司的網路安全部門時,非但不隱藏自己,反而主動亮出了自己的ID,並留下了一個“有本事就來解密”的後門。
這種行為,在K-73號的邏輯判斷中,會產生一個微妙的權重變化。
一個偷偷摸摸的BUG,和一個敢於亮明身份,甚至懂得“董事會”內部交流“黑話”(如‘開發者’)的異常目標,其處理優先順序和處理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需要被直接清理的“病毒”。
後者,則更像是一個需要被評估、分析、甚至……需要向上級彙報的“未知程式”。
紫極天宮內,紫女看著水鏡中那艘瘋狂閃爍的水晶戰艦,美眸中異彩連連,她忍不住輕笑道:“君上,您這手‘惡人先告狀’,真是……登峰造極。恐怕那個‘守墓人’,現在已經氣得魂飛魄散了吧?”
江昆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口氣,雲淡風輕地說道:“對於一個只懂規則的‘指令碼’來說,不存在‘狀’,只存在‘輸入’。我只是給了它一個更符合它底層邏輯的‘輸入’而已。”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更何況,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紫女一怔,隨即莞爾。
確實是【守墓人】先用因果律武器把“潘多拉”拖過去的。
也確實是【守墓人】先動的手。
至於“潘多拉”是不是“無害生態觀察艦”,以及江昆的反擊是不是“有限”,這些定性問題……
在絕對的實力和“解釋權”面前,重要嗎?
“君上高明。”紫女由衷地讚歎道,“那它現在……是在驗算您給的‘金鑰’嗎?”
“不,它在做更復雜的事情。”江昆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直視著K-73號的核心,“它在進行一次‘威脅再評估’。”
“在它的初始模型裡,‘守墓人’和‘潘多拉’是兩個需要被同時清理的‘A+級威脅’。但現在,我給了它一個新的變數:一個名為‘江昆’的、許可權未知的‘第三方’。”
“它需要重新計算,在這三個目標中,誰的威脅更大?誰更具有‘不穩定性’?誰……更像是導致這次系統不穩定的核心‘BUG’?”
江昆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計算光芒。
“而我的‘報告’,就是在引導它得出結論:‘守墓人’,這個活了無窮歲月、無法溝通、行為模式充滿了混沌與執念的‘古神’,才是那個最不穩定的、最需要被優先處理的‘BUG’。”
“而我,一個懂得規則、願意溝通、甚至主動‘配合’的‘開發者’,則更像是一個可以被利用、被招安的……‘第三方補丁’。”
“你說,一個合格的系統管理員,在面對一個惡性BUG和一個功能未知的補丁時,會先處理哪一個?”
這個問題,紫女無需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
宇宙墓園。
【守墓人】的意識,在經歷了最初的憤怒與憋屈後,陷入了一種冰冷的恐懼。
它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靠力量去衡量的敵人。
這是一個玩弄人心、玩弄規則、玩弄邏輯的魔鬼!
它眼睜睜地看著那艘水晶戰艦,在高速閃爍了足足一刻鐘後,艦體表面的藍色光紋,忽然穩定了下來。
緊接著,一道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的“定義”,降臨了。
嗡——!
這一次,“定義”的目標,不再是整個戰場。
而是精準地、唯一地,鎖定了【守墓人】那龐大的、由億萬戰艦殘骸與亡魂執念構成的“世界樹”本體!
一道資訊流,再次被“列印”在虛空中,但這一次,是宣告判決的“系統公告”:
【威脅再評估完成。】
【目標一:‘古神級’能量反應(代號:守墓人)。威脅等級:A+。行為模式:混沌、不可預測、主動攻擊。判定:核心不穩定因素。】
【目標二:‘失控級’生物汙染源(代號:潘多拉)。威脅等級:A+(可變)。行為模式:應激反應。判定:從屬不穩定因素,核心許可權由第三方掌控。】
【目標三:‘野生開發者’(代號:JG-776)。威脅等級:未知。行為模式:邏輯清晰、可溝通。判定:待觀察。】
【結論:根據‘監察者協議’第7.3.1條——‘當複數威脅並存時,應優先處理穩定性最低、威脅最高的原生目標’。】
【最終指令:確認,對‘守墓人’執行【格式化】清理程式。】
【指令開始執行!】
“轟——!!!”
伴隨著這道冰冷無情的“判決書”,那艘水晶戰艦,終於第一次,展現了它作為“清理者”的猙獰!
它的艦體前端,那完美無瑕的水晶表面,無聲地裂開,並非是炮口,而是一個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無”的奇點。
一道並非光束,也非能量,而是一種純粹的“抹除”概念的波動,從那奇點中射出,瞬間籠罩了那棵龐大無比的鋼鐵“世界樹”!
“不——!!!”
【守墓人】發出了它誕生以來,最淒厲、最絕望的咆哮。
它感覺到了,那並非是物理層面的摧毀,而是……從“存在”的根基上,對它進行徹底的“刪除”!
它的歷史,它的記憶,它守護億萬年的執念,它所珍藏的一切文明的“墓誌銘”,都在那道“抹除”波動下,如同被從硬碟上刪除的資料,開始層層消散,化為最基礎的、毫無意義的宇宙塵埃!
它想反抗,但它的所有力量,都被“秩序”死死地壓制著。
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消失”!
它絕望的意識,下意識地轉向了那個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個站在血肉蓮花上的俊美男子。
它看到,那個男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它被“格式化”,嘴角噙著一抹彷彿在欣賞藝術品般的微笑。
不,那微笑中,還有一絲……遺憾?
彷彿在說:多好的收藏品,可惜,就要被這個粗魯的清潔工給徹底毀掉了。
就在【守墓人】即將被徹底“抹除”的最後瞬間,它忽然看到,那個男子,對著它,輕輕做了一個口型。
它讀懂了那兩個字。
“收下。”
甚麼?收下甚麼?
【守墓人】的意識,已經渙散到無法理解。
但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同於“清理者”的、充滿了“吞噬”與“佔有”慾望的、更加霸道的力量,驟然從那朵血肉蓮花中爆發!
“嗡!”
只見那朵巨大的血肉蓮花,竟不顧“清理者”的存在,猛然張開了所有的花瓣,如同一張來自深淵的巨口,朝著正在被“格式化”的“世界樹”殘骸,狠狠地……吞了下去!
江昆的投影,同時發出了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嘆,那聲音,響徹整個星域。
“K-73號,多謝你的辛勤勞動。”
“不過,打掃乾淨的屋子,現在……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