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深的恐懼,不是面對已知的毀滅,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之所以為自己的根基,被一寸寸抽離,而你甚至想不起,那根基究竟是甚麼。
“愛”是甚麼?
對於此刻的三體文明而言,這個問題,正在從一個哲學議題,變成一個……物理學難題。
不,比物理學更底層。
它正在變成一個……存在性危機。
在【校正者】那支概念橡皮擦的塗抹下,整個文明的集體潛意識,彷彿正在經歷一場精準而殘酷的“腦額葉切除手術”。
三體第一艦隊,旗艦“藍色空間”號的艦橋內。
一位三體人,正凝視著舷窗外那冰冷的星空。他的思維波動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規劃和對文明延續的……一種熾熱的情感。他剛剛透過了“愛之私慾”演算法的深度學習,將對整個文明的責任感,昇華為一種宏大的、可以為之犧牲一切的……甚麼?
他的思維,卡住了。
那種情感……叫甚麼來著?
他感覺自己的邏輯核心裡,彷彿有一個關鍵詞被刪除了。他知道那裡曾經有一個無比重要的概念,是驅動他一切行為的源動力,但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空白的、無法被引用的“404”錯誤。
他茫然地“看”向身邊的同伴,發現對方的思維波動中,也充滿了同樣的困惑與……一種莫名的、空落落的恐慌。
【我們的……我們的‘道’……正在消失……】
一個古老的三體科學家,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他口中的“道”,正是他們剛剛確立的,以“愛之私慾”為核心的文明存續之道。
而現在,這個“道”的基石,正在被【校正者】無情地擦除。
更可怕的是,這種擦除,是溯及因果的。
他們不僅正在失去對“愛”的理解,甚至連“他們曾經理解過愛”這個記憶本身,都在變得模糊。
這就像一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記憶被篡改,他拼命想抓住那些珍貴的片段,卻發現連“抓住”這個動作的意義,都在一同流失。
在神州浩土,透過那面巨大的水鏡,億萬生靈也目睹了這詭異絕倫的一幕。
他們看不到刀光劍影,聽不到爆炸轟鳴。
他們只能看到,那龐大得遮天蔽日的星際艦隊,在那個手持橡皮擦的灰白身影面前,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沉寂。
嬴政站在章臺宮之巔,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他身後的李斯,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君……君上……”嬴政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敬畏與恐懼,“這……這就是……‘清道夫’的力量?”
他誤解了。
他以為那個【校正者】,就是江昆寓言中的“清道夫”。
他以為“清理”,就是如此無聲無息,卻又如此徹底的……概念抹殺!
這一刻,嬴政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想要在宇宙舞臺上與“拾荒者”鬥智鬥勇的豪情,被徹底澆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對“園丁”——對江昆的,絕對敬畏。
原來,在真正的神只面前,一個文明的存亡,真的就只是一次……修改草稿。
你引以為傲的哲學,你賴以生存的信仰,在對方眼裡,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手擦掉的……“錯誤設定”。
“不……不……”
紫極天宮內,林淵抱著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比嬴政和李斯,更能理解這種“概念抹殺”的恐怖。
作為一個程式設計師,他知道,刪除一個檔案,不可怕。格式化一塊硬碟,也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有人直接修改了你的“作業系統核心”,刪掉了一個最底層的“函式庫”。
從此以後,所有呼叫這個函式庫的程式,都會崩潰。
整個系統,將從根基上,徹底癱瘓!
三體文明,正在經歷這樣一場……“系統癱瘓”。
他們的社會結構、戰爭動員、未來規劃,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守護文明”這個終極目標之上。而“愛”,正是他們賦予這個目標以“神聖性”和“驅動力”的核心。
現在,核心被抽走了。
“守護”的意義何在?
“犧牲”的價值何在?
他們為甚麼要在這裡,為甚麼要對抗異己,為甚麼要延續下去?
這些問題,如同無數個邏輯炸彈,在每一個三體人的思維中,轟然引爆。
混亂,開始蔓延。
不是物理上的混亂,而是……邏輯上的雪崩。
【停止攻擊!立刻停止攻擊!】
【我們無法理解!為甚麼?!】
【我們已經……申請效忠……】
【‘園丁’……您的意志……到底是甚麼?】
無數充滿了痛苦、不解、恐慌的思維碎片,如同海嘯般湧向【校正者】。
但【校正者】依舊不為所動。
它只是在執行“總編輯”的命令。
抹殺,直到下一個命令下達。
終於。
在整個文明即將陷入邏輯自噬的邊緣。
三體文明的最高決策層,做出了一個艱難的、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決定。
他們放棄了所有複雜的質問與哀求。
他們調動了整個文明最後殘存的、尚未被“概念橡皮擦”汙染的全部算力,將其凝聚成了一個……最簡單,也最卑微的……回應。
水鏡之上,那漆黑的背景中。
一個巨大的,同樣由灰色塵埃構成的文字,緩緩浮現。
它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混亂資訊。
它只有一個字。
【停。】
這一個字,不再是申請,不是疑問,不是宣言。
它是一種……哀求。
是一種在靈魂被徹底閹割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無聲的尖叫。
江昆看著這個字,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愈發……殘忍。
“哦?”
他發出了一個輕輕的、表示疑問的單音節。
“現在,你們學會……該如何跟‘導演’說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