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一個存在能用你的常識來跟你開玩笑時,你最好祈禱,他的幽默感足夠好。
夜色下的咸陽東市,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
打更人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林淵裹緊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黑袍,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貼著牆根的陰影,小心翼翼地移動著。
他的心臟,從三天前開始,就沒正常跳動過。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擂鼓,沉重而驚惶。
他來了。
他不敢不來。
那個自稱“總導演”的存在,所展現出的冰山一角,已經徹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因果律鎖定?
憑空讓雞骨頭長出帶有表情包的竹簡?
這已經不是“武功”或“法術”的範疇了。
這是“規則”!是“許可權”!是GM對普通玩家的降維打擊!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對方真的如那句“老鄉”所言,念在同鄉之誼上,能給他一條活路。
約定的地點,是東市口的一家羊肉湯館。
此刻,湯館早已打烊,門板緊閉,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屋簷下隨風搖曳,散發著微弱的光。
林淵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猶豫了片刻,還是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板。
“咚,咚咚。”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林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被耍了?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考驗?
他正胡思亂想著,那緊閉的門板,竟然“吱呀”一聲,自己向內開啟了一條縫。
一股濃郁的羊肉湯香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林淵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側身擠了進去。
湯館內,陳設簡單。
幾張油膩的木桌,幾條長凳。
而在正中央的一張桌子上,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月白色的常服,長髮如墨,隨意地披散在肩後。他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個深夜在此獨酌的落魄書生。
他的面前,擺著一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羊肉湯,一碟花生米,一壺溫酒。
可林淵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雙腿就軟了。
他見過這張臉。
在咸陽城的無數次“看戲”中,他遠遠地見過。
秦王嬴政的表兄,權傾朝野的虯龍君,江昆!
那個他眼中,這個世界最頂級的“劇情NPC”,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來了?”
江昆抬起眼,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像是春風。
他指了指對面的長凳。
“坐。別客氣,剛出鍋的羊湯,驅驅寒。”
林淵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他僵硬地挪到桌邊,規規矩矩地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咕嘟……咕嘟……”
羊湯翻滾的聲音,成了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江昆自顧自地拿起一個空碗,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推到林淵面前。
“撒點蔥花?還是喜歡多放香菜?”他問道,語氣自然得就像在問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
這越是自然的態度,就越讓林淵感到毛骨悚然。
“不……不……都行,君上……不,總導演……大人……您隨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連一個合適的稱呼都想不出來。
“別緊張。”江昆輕笑一聲,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也給林淵滿上了一杯。
“嚴格來說,咱們算是老鄉。我叫江昆,穿越前的名字……忘了。你呢?”
林淵渾身一顫,連忙道:“林淵!我叫林淵!穿越前是……是個普通程式設計師!”
“程式設計師?不錯,專業對口。”江昆點了點頭,彷彿很滿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從袖子裡,慢悠悠地摸出了一個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個用木頭雕刻而成的、外形極其逼真的……智慧手機模型。
螢幕的位置,還用墨水畫上了滿格的訊號和WiFi圖示。
“你掉的?”江昆挑了挑眉,問道。
林淵看到那個“手機”的瞬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噗通”一聲,從長凳上滑了下來,直接跪倒在地。
“導演饒命!導演饒命啊!我……我就是個臭看戲的!我甚麼都沒幹!我發誓!我就是好奇,絕對沒有半點要破壞您劇本的意思!”
他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求饒。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倖,在這個熟悉的、來自現代文明的“聖遺物”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
江昆看著他這副慫樣,不禁莞爾。
“起來吧,我又沒說要殺你。”
他屈指一彈,一股柔和的力量將林淵從地上托起,重新按回到座位上。
“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江昆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這個‘戲’,你看了多久了?”
林淵戰戰兢兢地答道:“從……從您把那個神話世界打包的時候開始……我就在那附近,被……被您順便一起捲進來的……”
“原來如此,偷渡客。”江昆瞭然地點了點頭。
“你的那個隱身系統,有點意思。是‘量子幽靈’協議,還是‘背景板敘事’外掛?”
林淵一臉懵逼:“我……我不知道啊,導演!它就叫‘神級隱匿系統’,開啟之後,別人就……就注意不到我了……”
“一個連自己外掛原理都搞不懂的宿主。”江昆搖了搖頭,有些失望,又有些好笑,“看來是個量產版的‘苟命’系統。也罷。”
他不再糾結於技術細節,而是直入主題。
“林淵。”
“在!導演您吩咐!”
“我問你,你覺得,我讓你演的這場‘儒法之辯’,怎麼樣?”江昆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悠悠地問道。
林淵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面試題?!
一道送命題!
說好看?顯得太諂媚!
說不好看?那不是找死嗎!
說“還行”?又顯得太敷衍!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滴滑落。
他思索了足足半分鐘,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帶著極度崇拜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說道:
“導演……您的劇本,已經不能用‘好看’來形容了。”
“您……您這是在創世!”
“您不是在寫一個故事,您是在用一個文明,去碰撞另一個文明!您是在用‘人性之光’,去拷問‘秩序之基’!您要的不是一場辯論的輸贏,您是要從這場思想的核聚變中,提煉出一個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治世綱領!”
“這……這是神的手筆!是造物主的格局!我……我一個凡人,只能仰望,連評價的資格都沒有!”
一番話說完,他自己都快被自己的機智感動了。
這馬屁,拍得有理有據,有深度,有格局!
江昆聽完,果然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不錯,有點悟性。看來當程式設計師,確實鍛鍊邏輯思維。”
他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喝吧,就當是……入職酒了。”
“入……入職?”林淵愣住了。
“不然呢?”江昆理所當然地說道,“你以為我大半夜找你來,真是為了請你喝羊湯?我的神國,不養閒人。尤其是,看了我的戲,還不買票的。”
林淵的心,瞬間沉入谷底,又猛地飛上雲端。
這是……要收編我了?
我……我這個臭看戲的,要變成劇組工作人員了?
“導演!我……我能幹甚麼啊?我手無縛雞之力,系統也只是個隱身的……”他激動又惶恐地說道。
“你能幹的,多了去了。”江昆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指了指天上,意有所指地說道:
“比如,幫我分析一下,那個‘不要回答’的警告。”
“再比如……”
他的目光,變得像刀一樣銳利。
“幫我盯住那些……可能存在的,其他的‘觀眾’。”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滄海閣新成立的——”
江昆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一個合適的部門名稱。
“……‘跨宇宙輿情監控與迷因戰略部’的,第一任部長。”
“好好幹,我看好你。”
林淵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羊湯,雙手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這碗羊湯,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滾燙,也最驚悚的一碗。
這哪裡是入職酒。
這分明是簽了賣身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