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秩序的盡頭是僵化，混沌的盡頭是虛無，而在這兩者之間，是生命的奇蹟。
“裁決之刃”號，或者說，“深淵之眼”號，在幽靈模式下，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宇宙的深暗之中。
躍遷引擎的轟鳴被完美地限制在船體內部，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洩露出去。對於外界的任何探測裝置而言，這片星域都只是一片亙古不變的死寂。
艦橋內，氣氛終於不再那麼凝重。
韓立盤膝坐在指揮席旁，閉目調息。君上賜下的那股神國本源之力，如同最溫潤的玉液，不斷修復著他受損的神魂，同時也讓他對“君上”的偉力，有了更深一層的敬畏。
那不僅僅是力量層面的強大，更是一種對規則、對人性的洞悉與掌控，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窺見了君上佈局的冰山一角，下一刻就會發現，那不過是汪洋大海上的一粒塵埃。
紅龍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她一會兒走到舷窗邊，警惕地觀察著外面一成不變的星空，一會兒又回到主控臺前，調出各種她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能量資料圖。
“寂靜之淵……”她最終還是沒忍住，走到正在閉目養神的紫女身邊，壓低聲音問道，“總管大人，我們……真的要去那個鬼地方？”
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作為天災軍團的倖存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寂靜之淵”代表著甚麼。
那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地點”，而是一個概念上的“區域”。
在天災軍團的星圖裡，它被標註為最高等級的“邏輯黑洞”，是嚴令禁止任何單位靠近的絕對禁區。
傳說，那裡是宇宙誕生初期，某個原始混沌神只隕落後，其崩塌的“神國”形成的異常空間。
在那片區域裡，“構築”之道的基礎——因果律、邏輯鏈、物理常數……都會變得極不穩定，甚至會隨機失效。
進入那裡，飛船的導航系統可能會突然認為“前進”等於“後退”；能量護盾的公式可能會把“防禦”解析成“吸引”；甚至船員的思維，都可能因為邏輯基礎的崩塌而陷入瘋狂。
對於極端依賴“構築”之道的裁決議會來說，那裡是比任何戰場都更可怕的墳墓。所以他們只是將其標記為“規則汙染區”，嚴密封鎖，從不踏足。
“我們當然要去。”紫女緩緩睜開眼，美眸中沒有絲毫波瀾，“因為那裡，對‘牧羊人’是墳墓，但對我們而言，卻是最完美的避風港。”
“可是……那裡的規則是混亂的！我們的飛船，我們的技術，不也是建立在邏輯和規則之上的嗎？進去之後，我們和他們又有甚麼區別？”紅龍不解地問。
“區別就在於，”紫女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牧羊人’的邏輯，是‘構築’，是僵化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真理’。而君上的邏輯，是‘定義’。”
“定義？”紅龍愣住了。
“沒錯。”紫女耐心地解釋道，“打個比方。‘構築’之道，是在一張白紙上，用尺子和圓規，畫出一個最完美的、符合所有數學公理的圓形。而君上的‘道’，則是直接指著一個不規則的石頭，說：‘從現在起，它就是圓形’。”
紅龍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隱約明白了。
“裁決議會，是規則的‘使用者’和‘維護者’。而君上，是規則的‘創造者’和‘頒佈者’！”
“所以，當‘寂靜之淵’裡原有的物理規則失效時，‘牧羊人’的飛船會因為失去‘公理’支撐而崩潰。而我們的‘深淵之眼’號……”紫女的目光，掃過艦橋內流淌著微光的資料流，“它會以君上的意志為新的‘公理’，在混沌中，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暫時的‘秩序’。”
“這……這簡直是……”紅龍張大了嘴，卻發現自己貧乏的詞彙庫裡，根本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這種匪夷所思的能力。
創造規則！
這不就是……神只的權柄嗎？！
她對君上“始祖”身份的猜測，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堅信不疑。
就在這時，AI“深淵”冰冷的電子音，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警告。即將穿越‘邏輯奇點’邊界。預計三十秒後進入‘寂靜之淵’外圍區域。正在啟動‘錨定協議’，以神國‘天心’為基準座標，重定義本艦物理概念……”
“重定義開始。”
“概念【空間】……定義完畢。本艦座標系獨立於外部環境，不受空間曲率異常擾動。”
“概念【時間】……定義完畢。本艦時間流速恆定，與神國同步。”
“概念【能量】……定義完畢。能量轉化公式鎖定，反熵定律失效。”
“概念【邏輯】……定義完畢。本艦所有運算單元，以‘君上意志’為第一性原理。”
“‘錨定協議’啟動成功。歡迎來到……宇宙的垃圾場，邏輯的墳墓。”
伴隨著AI“深淵”最後那句似乎帶上了一絲人性化嘲諷的話語，舷窗外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本深邃靜謐的星空，在一瞬間，被撕裂、扭曲、揉碎！
無數光怪陸離的色彩，如同打翻的顏料盤，瘋狂地潑灑在視野的每一個角落。巨大的、彷彿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幾何體，違反著一切透視原理，在遠處緩緩旋轉。一條條由破碎星辰組成的“河流”，逆著萬有引力，從虛無中流淌而出，又匯入另一片虛無。
韓立也被這驚心動魄的景象驚醒，他走到舷窗邊，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他能感覺到，在這片空間裡，他所熟知的“五行靈氣”、“天地元氣”的概念，已經完全失效了。空氣中瀰漫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狂暴、沒有任何屬性的……純粹的“混沌”。
修士在這裡，根本無法從外界補充任何靈力。任何試圖引動天地之力的法術，都會因為失去法則支撐而瞬間崩潰。
這裡，是所有修煉者的絕地！
然而，“深淵之眼”號卻穩如磐石。一層肉眼不可見的、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薄膜，籠罩著整艘飛船，將外界所有的混沌與無序，都隔絕在外。
飛船內部，重力正常，光線柔和，空氣清新，彷彿與外界那光怪陸離的末日景象，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這就是……君上的力量……”韓立喃喃道。
在如此混亂的絕地之中，強行開闢出一片屬於自己的“淨土”。這種手段，已經超越了他對“神通”的理解。
“我們到了。”
紫女的聲音響起。
她指向舷窗外的某一個方向。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韓立和紅龍的瞳孔，再次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在那片由扭曲光影和破碎法則構成的混沌海洋深處，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陰影”，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是一片……由無數戰艦殘骸組成的、廣闊無垠的“墳場”！
無數艘風格各異的飛船，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玩具，以各種詭異的姿態糾纏、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連綿起伏的金屬山脈。
有裁決議會那種風格統一、稜角分明的制式戰艦，也有天災軍團那種充滿了狂野與想象力的生物戰艦，甚至還有一些他們從未見過的、彷彿由水晶或骨骼構成的奇特飛船。
這些殘骸的體積，小的有如山嶽，大的……甚至堪比一顆小型的星辰！
它們靜靜地漂浮在這片邏輯的墳墓裡，沒有任何聲息，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個早已被遺忘的、輝煌文明的覆滅。
“這裡……是‘終焉戰場’的碎片之一。”紅龍的聲音，帶著一絲莫名的悲哀，“傳說，在最古老的紀元，無數個挑戰‘構築’之道的文明，在這裡，與裁決議會的艦隊，進行了最後的決戰。”
“最終，他們都失敗了。”
“他們的戰艦，他們的歷史，他們的文明，都成了這片‘寂靜之淵’裡，永恆的垃圾。”
“AI‘深淵’，掃描這些殘骸。重點檢索‘清道夫’型號的戰艦，尋找與我們‘目標’相關的線索。”紫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悲涼的氣氛。
“指令確認。正在啟動廣域掃描……資料庫比對中……”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艦橋內響起！
“警報！發現高能反應！來源……來源是一艘‘清道夫’的驅逐艦殘骸！”
AI“深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意味。
“那艘船的能量核心……還在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