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凝視深淵時,記得穿上深淵的制服。
“深淵之眼”號的艦橋內,韓立靜靜地看著光幕中那三艘已經徹底沉寂的銀灰色飛船,它們像三具被抽走了靈魂的鋼鐵屍體,漂浮在資訊迷霧的深處。
紫女總管的手段,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優雅而冷酷的外科手術。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慘烈的能量對轟,只有精準到毫厘的切割與摘除。
“韓立閣下,”通訊器裡傳來紫女柔媚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舞臺已經為您搭好,接下來,就看您的表演了。”
韓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份因見證了神國核心層冰山一角而產生的震撼。他如今的心境早已非吳下阿蒙,混沌道體鑄就了他磐石般的意志,但紫女展現出的、那種將一個建制完整的艦隊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從容與寫意,依然讓他對“君上”麾下勢力的底蘊,有了全新的、更為敬畏的認知。
這已經超出了“術”的範疇,而是一種基於更高維度資訊差的“道”的碾壓。
“我明白了。”韓立沉聲回應。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在君上的體系裡,理解並執行,是唯一的準則。
身形一閃,韓立已化作一道青光,離開了“深淵之眼”號的艦橋。他沒有直接飛向那艘作為目標的“回收者”級母艦,而是在虛空中一個轉折,落在了其中一艘“護衛犬”級護衛艦的登陸艙外。
艙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內部的景象讓韓立的瞳孔微微一縮。
幾名身穿銀灰色制服的船員倒在地上,死狀各異。但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臉上甚至還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驚愕與茫然。彷彿他們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軀殼裡硬生生抽走了。
這就是神國核心成員的攻擊方式?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
韓立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具屍體,他身上的制服、身份銘牌、乃至腰間佩掛的制式能量槍,都完好無損。
他迅速而高效地將那套制服剝下,換在了自己身上。冰冷的金屬纖維貼著面板,帶來一絲異樣的觸感。他又拿起身份銘牌,那上面用一種奇特的宇宙通用文字寫著:後勤部,第七序列,清道夫-B13-P2,三等船員,卡爾。
“卡爾……”韓立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同時,他的神念如水銀瀉地般,探入那枚君上賜予的“模擬密匙”之中。
玉簡微微一震,一股龐雜而精純的資訊流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那不僅僅是“卡爾”的身份資訊,更是這艘“清道夫”小隊飛船的內部結構圖、人員編制、日常操作規程、甚至是他們此次航行的任務簡報……所有的一切,都被紫女在剛才那短暫的接管中,完美地複製並打包,儲存在了這枚玉簡裡。
韓立閉上眼,他的大腦在“解析歸納法”的驅動下,以遠超“水晶之腦”的效率飛速運轉。
“卡爾,三等船員,負責母艦二號貨倉的日常維護與巡檢。”
“性格懦弱,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
“三個標準日前,因為操作失誤,打翻了艦長的營養液,被關了十二個標準時的禁閉。”
無數碎片化的資訊被迅速整合、建模,一個鮮活的、立體的“卡爾”形象,在韓立的腦海中構建完成。
他甚至能透過這些資料,推演出“卡爾”在面對不同上級時,應該有的神態、語氣,乃至細微的肢體動作。
再次睜開眼時,韓立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先那種由混沌道體帶來的、內斂而深邃的強者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畏縮、眼神習慣性低垂的卑微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寬大的制服,動作有些笨拙,彷彿還不習慣。然後,他拿起那把制式能量槍,有些生疏地掛在腰間。
一個完美的、毫不起眼的後勤小兵,誕生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離開了這艘護衛艦,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飛向了那艘巨大的“回收者”級母艦。
母艦的登陸艙內,紅龍正百無聊賴地用戰斧的斧刃颳著自己的指甲。她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鮮血染紅了整個艙室,濃郁的血腥味與她身上散發出的熾熱戰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恐怖氣場。
當韓立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時,紅龍赤色的眼眸瞬間鎖定了他,一股狂暴的殺氣撲面而來。
“站住!你……”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韓立對著她,緩緩地、笨拙地,舉起右手,行了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天災軍團的制式軍禮。
然後,韓立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紅龍讀懂了他的唇語:“演習,開始。”
那股狂暴的殺氣瞬間煙消雲散,紅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無聲地笑了。她扛起戰斧,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艙外走去,與紫女的身影匯合,消失在資訊迷霧中。
自始至終,兩人沒有任何言語交流。
但這種默契,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效。
韓立邁步走入血腥的登陸艙,他彷彿沒有聞到那刺鼻的血腥味,也沒有看到滿地的屍體,只是低著頭,眼神畏縮地沿著牆邊,走向通往艦船內部的通道。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完美地詮釋了一個底層船員在目睹了血腥屠殺現場後應有的反應。
就在他即將進入通道時,他的腳步頓了頓,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快步跑到一個控制檯前,用一種極為生疏的手法,啟動了艙室的自動清潔系統。
高壓氣流與分解性射線瞬間充滿了整個登陸艙,血液和碎肉在幾秒鐘內就被氣化、分解,恢復了原本的潔淨。
做完這一切,韓立才像是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繼續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深邃的艦船通道。
遠在“深淵之眼”號上的紫女,透過無處不在的微型探測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君上的眼光,從不會錯。”她輕聲讚歎,“這位韓立閣下,不僅是修煉的天才,更是天生的‘扮演者’。他最後那個啟動清潔系統的動作,簡直是神來之筆。”
一旁的紅龍有些不解:“那有甚麼用?”
“那太有用了。”紫女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一個被嚇壞了的小兵,第一反應是逃跑。但一個有‘小聰明’、想在混亂中表現一下自己、又怕被牽連的懦弱小兵,就會做出這種‘毀屍滅跡’的舉動。”
“這一個動作,就讓‘卡爾’這個角色,從一個蒼白的檔案,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性格缺陷、有行為邏輯的、可被預測的人。”
“在接下來的潛入中,任何監控系統如果回溯他的行為,都會被這個‘人設’所欺騙。他越是表現得‘不專業’,反而越是‘專業’。”
紅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只覺得這些玩弄人心和資訊的傢伙,腦子都繞得厲害。她更喜歡用戰斧解決問題。
“好了,我們的‘特洛伊木馬’已經啟程了。”紫女的目光重新投向主控光幕,那上面,代表著“回收者”母艦的光點,已經脫離了資訊迷霧的範圍,調整航向,朝著一個被標記為“遺忘囚籠-B13”的座標,開始進行空間躍遷。
“深淵,啟動‘幽靈潛航’模式,保持在安全通訊距離,跟上去。”
“遵命,總管大人。”
……
“回收者”級母艦的內部,遠比韓立想象的要龐大和複雜。
它就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城市。無數條通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穿著同樣制服的船員(此刻都已變成失去靈魂的軀殼)在各自的崗位上“工作”著,維持著這艘船的正常運轉。
韓立低著頭,憑藉著從“模擬密匙”中獲得的記憶地圖,穿行在這座死寂的城市中。
他沒有去艦橋,也沒有去動力室,而是徑直來到了位於艦船底層的二號貨倉。
這裡是“卡爾”的工作區域。
貨倉巨大而空曠,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個巨大的金屬集裝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冷卻劑的味道。
韓立找到了“卡爾”的休息室,一個不到五平方米的狹小隔間。他走進去,關上門,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床上,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他閉上眼,再次連線上那枚“模擬密匙”。
這一次,他要查閱的,是關於最終目的地——“遺忘囚籠-B13”的全部資訊。
“S級亞空間監獄,由‘構築’派系保守派建立……”
“核心功能:囚禁高危異常靈魂體,特別是那些具備‘混沌’屬性、無法被‘格式化’的特殊存在。”
“防禦體系:基於‘絕對邏輯’構建的規則壁壘,任何非理性、非邏輯的行為都會觸發最高警報。”
“典獄長:一個被稱為‘書記官’的超級AI,其核心演算法每時每刻都在進行自我最佳化,不存在固定的漏洞。”
“我們此行的任務:運送一批用於加強‘邏輯淨化力場’的‘穩定基石’。”
韓立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監獄,就像一個絕對理性的、不允許任何變數存在的、用程式碼編寫的“神國”。
要在這種地方,用十息時間,從核心禁閉單元裡搶走一個目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當他的神念觸及到紫女制定的“三步走”計劃時,他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取而代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一絲狂熱。
“第一步:完美偽裝,順利交接。利用對方的‘邏輯’,成為邏輯的一部分。”(已完成)
“第二步:資訊欺詐,聲東擊西。創造一個‘合乎邏輯’的意外,調動‘書記官’的運算力。”
“第三步:許可權覆蓋,偷天換日。在‘書記官’的思維盲區,用君上賜予的‘鑰匙’,發出一條它無法拒絕、也無法理解的‘神諭’!”
這個計劃,瘋狂,大膽,卻又……天衣無縫!
它利用的,正是“構築”派系那套體系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弱點——對“邏輯”和“許可權”的絕對遵從!
“嗡——”
就在此時,整艘飛船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躍遷結束了。
韓立睜開眼,透過休息室那小小的舷窗,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在無盡的、扭曲的亞空間深處,一座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散發著純白光芒的、由無數個完美正方體拼接而成的宏偉造物,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它就像是數學概念的具象化,是秩序與邏輯的終極象徵。
遺忘囚籠-B13。
他們到了。
也就在這一刻,一道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意識,掃過了整艘飛船,掃過了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了韓立的身上。
【後勤艦‘清道夫-B13’,身份確認。船員‘卡爾’,生命體徵確認。歡迎來到,遺忘囚籠。】
地獄之門,已為他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