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一個怪物展現出人性時,遠比他一直展現獸性更令人恐懼。
天地間,一片死寂。
風聲、水聲、乃至自己的心跳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那道驟然出現又驟然消失的銀色裂縫徹底吞噬。
南宮婉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巖壁,那劇烈的撞擊帶來的痛楚,此刻卻遠不及她心神所受到的億萬分之一。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維持著被推開的姿勢,那雙清麗絕塵的眸子裡,倒映著空無一物的山壁,瞳孔深處,卻反覆回放著方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幕。
那道裂縫張開的瞬間,一股令她這位結丹修士都感到絕望的恐怖吸力傳來,彷彿是九幽冥界的入口,要將世間一切都拖入永恆的虛無。
她毫無抵抗之力,身軀如風中殘葉般被卷向那片毀滅的銀光。
死亡的陰影,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第二次籠罩了她的心頭。
然而,就在她即將被吞噬的前一剎那,一隻手,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狠狠地推在了她的後心。
那股力量是如此剛猛,如此決絕,沒有半分猶豫。
是韓立。
那個剛剛用冰冷言語和心魔大誓,將她的尊嚴與未來牢牢鎖進一份五十年契約的男人。
那個在她眼中,視她為“優質資產”,視救她為“抄底投資”的冷酷怪物。
在最危險的關頭,他沒有選擇自保,沒有選擇拉著她一同墊背,甚至沒有絲毫的遲疑。
他做出了一個完全不符合他“投資人”身份的舉動。
他推開了即將“跌停”的資產,選擇讓自己被瞬間“清盤”。
為甚麼?
這個念頭如同最狂暴的心魔,在南宮婉的腦海中瘋狂滋生,瞬間佔據了她所有的思緒。
這不合理!這不符合邏輯!這完全違背了他之前所說的一切!
一個精於計算的投資人,怎麼會做出這種虧本到極致的買賣?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潔白無瑕的宮裝長裙,在剛才的撞擊中沾染上了一絲塵土。可她身上的傷勢,卻因為那一記恰到好處的推力,並未加重分毫。
而那個男人……連同那塊引起異變的詭異金屬片,被那道銀色的空間裂縫,徹底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韓道友……”
南宮婉櫻唇微啟,乾澀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茫然。
她環顧四周,烏龍潭依舊墨黑如玉,潭中央的那株“烏龍涎”在寒氣中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巨大的墨蛟屍體靜靜地躺在不遠處,彷彿一座小山,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一切都和幾息之前一樣。
又好像,一切都變得完全不同了。
那份剛剛成立的、讓她感到屈辱與絕望的心魔大誓,此刻彷彿成了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神魂之上,變得滾燙,甚至有些灼人。
契約的另一方,消失了。
是以一種……自我犧牲的方式。
南宮婉緩緩走到那片山壁前,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撫摸著上面溼滑的青苔。冰冷的觸感傳來,這裡沒有任何空間波動的痕跡,彷彿剛才那道撕裂虛空的裂縫,只是她的幻覺。
可那股將她推開的強悍力道,那道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卻是如此的真實。
她閉上眼,腦海中紛亂如麻。
憤怒?不,對方以那種方式消失,她生不起半分憤怒。
解脫?契約還在,心魔大誓的枷鎖依然懸在頭頂,何談解脫。若是對方真的死了,這樁沒有明確結束條件的誓言,或許會伴隨她一生,成為她道途上永遠的陰影。
那是甚麼?
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法理解的……困惑與震撼。
良久,她睜開雙眼,眸中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她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女子。
無論韓立是死是活,無論他出於何種目的救了自己,有兩件事是確鑿無疑的。
第一,他救了她兩次。一次是從墨蛟口中,一次是從那詭異的空間裂縫下。
第二,心魔大誓已立。她,南宮婉,是“滄海閣”的資產,為期五十年。
“投資……失敗的止損……”她喃喃自語,重複著韓立之前那冰冷的話語,嘴角卻泛起一抹複雜的弧度,“你說的止損,是殺了我。可你做的,卻是救了我。”
“韓立……滄海閣……你們,究竟是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轉身走向那頭墨蛟的屍體。
契約依然有效。
她要履行屬於她的那部分義務。
她要收好這份龐大的“資產”,然後,想辦法弄清楚,這一切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
神國,“大秦”。
瓊華島,雲頂天宮。
繚繞的仙霧之中,一座由不知名白玉雕琢而成的宮殿懸浮於空。殿內,巨大的水鏡前,光華緩緩散去,最終化為一片混沌的雪花噪點,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
畫面,中斷了。
韓立的生命訊號,連同他隨身攜帶的“滄海令”所發出的微弱信標,在水鏡的監控畫面上,徹底消失。
“師尊,”曉夢清冷的聲音率先打破了寂靜,她那雙宛如秋水的眸子倒映著水鏡上最終的畫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您這位代理人,似乎觸發了某種超出預設的‘道’。”
她沒有說“危險”或“意外”,而是用了“道”這個詞。
在她看來,一切的發生,都是“道”的演化。韓立最後的選擇,推開南宮婉,自己被吞噬,這本身就是一種“道”的抉擇。
紫女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眸微微眯起,她沒有看水鏡,而是凝視著身旁那個負手而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男人。
“君上,代理人CN-F01已失聯。其攜帶的‘滄海令’,與神國‘天心’的連結已斷開,初步判斷,其被捲入了一個空間法則極度紊亂,甚至可能與本界域法則完全不同的亞空間。”
她的聲音柔媚而幹練,像最精準的秘書在做彙報。
“根據備用方案,是否需要啟動A級響應?派遣‘幽冥衛’寒蟬前往事發座標,嘗試進行空間道標定位與解析?或者,由我親自帶隊,啟用‘蜃樓’的虛空引擎,強行破開界域進行探索?”
代理人韓立,是君上欽定的、用於探索這個新世界的關鍵棋子,其價值不可估量。如今棋子脫離棋盤,於情於理,都應該動用雷霆手段進行回收。
然而,江昆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雪花,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惋惜,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欣賞與玩味的奇特神情。
就像一個頂級的戲劇導演,看到自己手下最出色的演員,在舞臺上進行了一場超乎劇本的、堪稱神來之筆的即興表演。
“不,”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悠遠,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暫停所有備用方案。”
“君上?”紫女微微一怔。
江昆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們說,一個最優秀的員工,最大的價值是甚麼?”
他沒有等兩人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不是嚴格執行命令,而是能在突發狀況下,基於‘公司’的核心利益,做出超越指令,但回報率可能更高的決策。”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水鏡的畫面一變,不再是雪花,而是變成了一片由無數綠色程式碼組成的資料流瀑布。
這些資料,正是韓立失聯前最後一剎那,“滄海令”拼死傳回的、關於那塊“星圖道標”殘片的部分解析資訊。
【警告!檢測到高維資訊解析痕跡!疑似遭遇‘野生開發者’或‘偷渡者’!】
【啟動緊急規避協議!道標殘片將進入自毀休眠模式!】
“野生開發者……偷渡者……”江昆看著這兩個詞,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看來,這個世界的‘管理員’,或者說,‘伺服器運營商’,終於注意到我這個‘駭客’了。”
“韓立,他用自己的‘犧牲’,為我完成了一次代價最小的‘埠掃描’。他不僅讓我確認了‘董事會’對這個世界的監控方式,還用自己的消失,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他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無盡虛空。
“他沒有死。像他這樣經過我‘最佳化’的優質資產,不會這麼輕易地‘報廢’。他只是……去了一個比血色禁地,回報率高出千百倍的‘新市場’。”
“亂星海……”
江昆輕輕吐出這三個字,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紫女,你的任務,不是去救他。”
“而是立刻組織‘天機閣’所有算師,以我剛才截獲的這段‘高維資料流’為‘鑰’,開始推演與解析。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知道‘亂星海’的一切。”
“至於韓立……”
江昆笑了笑,重新看向那片混沌的水鏡,彷彿在看一出剛剛拉開序幕的精彩大戲。
“就讓他,先在那片新的舞臺上,自由發揮一下吧。”
“我倒是很想看看,我親手打造的‘天命之子’,在失去了我的‘劇本’之後,能給我帶來多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