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鋒利的刀,不是由鐵石鑄就,而是由仇恨與絕望淬鍊而成。
東郡,黑風山。
此地山勢險峻,連綿不絕,因山中多黑石,林木茂密,遠望如同一條匍匐的黑色巨龍,故而得名。
這裡,曾是秦國與趙、魏兩國的交界地帶,三不管的地理位置,使其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盜匪、逃犯、以及各類亡命之徒的天堂。
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黑石”組織盤踞於此的核心巢穴。
然而,隨著“黑石”首領鬼影在咸陽城外,被那位如同神魔般的緋煙大人,以雷霆手段收服,整個組織高層幾乎被連根拔起。
黑風山上的這處巢穴,便成了一群失去了頭領的孤狼。他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因為對未來的絕望和恐懼,變得更加瘋狂與殘暴,四處劫掠,為禍鄉里,將整個東郡攪得雞犬不寧。
此刻,夜色正濃,距離黎明還有最後一個時辰。
黑風山的主寨之內,燈火通明,喧囂震天。
數百名赤裸著上身,紋著猙獰紋身的盜匪,正圍著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烤肉的焦香,以及……血腥味。
寨子的角落裡,幾個木籠之中,關押著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平民女子,她們是盜匪們今日從山下村莊劫掠而來的“戰利品”。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一個滿臉橫肉,缺了一隻耳朵的獨耳大漢,將一整隻羊腿塞進嘴裡,撕下大塊流油的肉,含糊不清地吼道:“沒了鬼影那個老東西管著,咱們的日子,可比以前舒坦多了!”
“沒錯!大哥說的是!”旁邊一個瘦得像猴的盜匪,諂媚地笑道,“以前還得聽甚麼狗屁命令,殺個人都得看目標。現在,咱們想殺誰就殺誰,想搶誰就搶誰!這他孃的才叫生活!”
“聽說……秦國那邊,派了甚麼‘赤練軍’來剿我們?”一個新入夥的嘍囉,有些擔憂地問道。
“赤練軍?哈哈哈!”獨耳大漢聞言,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你他孃的是被嚇破膽了吧?一群秦國正規軍,也敢來闖我們黑風山?他們連路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老子們往這山裡一鑽,他們能奈我何?”
“就是!咱們黑風山,易守難攻,山道上佈滿了陷阱!他們來多少,死多少!”
“等他們糧草耗盡,自己就滾蛋了!到時候,咱們再去山下,搶他個天翻地覆!”
一群盜匪鬨堂大笑,言語間充滿了對所謂“官軍”的鄙夷與不屑。
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狂歡的此刻,一張巨大的、由鮮血與死亡編織而成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座黑風山。
山腳下,密林之中。
近三千道身影,如同幽靈般,靜靜地潛伏在黑暗裡。
他們,就是赤練軍。
這支軍隊的構成,極其詭異。他們身上穿著的,並非秦軍制式的黑色盔甲,而是一種緊身的、暗紅色的皮甲,上面用不知名的染料,繪製著如同蛇鱗般的詭異紋路。
他們的臉上,都戴著猙獰的惡鬼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麻木,卻又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們的氣息,更是與尋常軍隊截然不同。沒有沖天的殺伐之氣,沒有金戈鐵馬的肅殺。有的,只是一股……死寂。
彷彿他們不是活人,而是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的,只為殺戮而存在的惡鬼。
在軍隊的最前方,一處高坡之上,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
她身著一襲華麗的赤紅色長裙,裙襬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如同燃燒的火焰。一頭柔順的紅髮,用一根簡單的蛇形金簪束起,幾縷髮絲垂落臉頰,更添幾分嫵媚。
正是紅蓮公主。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昔日在新鄭王宮時的嬌蠻與天真。那張依舊美豔絕倫的臉上,神情冰冷如霜,一雙狹長的鳳眸之中,閃爍著的是屬於上位者的漠然與……嗜血的興奮。
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是“黑石”的新任首領,鬼影。
“公主殿下。”鬼影的聲音,沙啞而恭敬,“所有佈置,均已完成。黑風山五百餘名匪徒,盡在甕中。”
“很好。”
紅蓮朱唇輕啟,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君上要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勝利。”
她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片死寂的軍陣,緩緩說道:“君上要的,是一場……足以讓天下所有宵小之輩,聞風喪膽的‘表演’。”
“他要讓世人知道,忤逆他的下場,究竟有多麼悽慘。”
“傳令下去。”
紅蓮的眼中,閃過一抹妖異的紅光。
“一個不留。”
“我要這座黑風山,在黎明之前,變成一座……真正的,血肉地獄。”
“遵命!”
鬼影躬身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片刻之後。
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的,一縷縷淡紅色的薄霧,如同有生命一般,從山腳的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向上瀰漫。
這霧氣,無聲、無味,在夜色的掩護下,幾乎無法被察覺。它們像最溫柔的情人,輕柔地滲入山寨的每一個角落,穿過門窗的縫隙,融入那喧囂的空氣之中。
寨子裡,狂歡的盜匪們,對此一無所知。
“嗯?怎麼……有點頭暈?”
獨耳大漢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只覺得眼前的篝火,似乎變成了兩個,三個……
“酒……這酒的後勁,這麼大麼……”
“嘿嘿,大哥,你看……那幾個娘們,好像在對我們笑……”瘦猴盜匪指著遠處的囚籠,發出一陣淫邪的笑聲,可笑著笑著,他的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噗通!”
第一個盜匪,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口中白沫狂湧,四肢劇烈地抽搐,臉上,卻還保持著那種詭異的笑容。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上一刻還喧囂震天的山寨,在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數百名盜匪,無一例外,盡數倒地。他們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只是在一種極度的幻覺與興奮之中,悄無聲息地迎來了死亡。
這,正是紅蓮從君上那裡學來的,最恐怖的毒術之一——赤練·迷心之霧。
霧氣,漸漸散去。
山寨中,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而那些被關在囚籠中的女子,卻安然無恙。這毒霧,彷彿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避開了她們。
“吱呀——”
山寨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紅蓮,邁著優雅而從容的步伐,第一個走了進來。
她踩過滿地的屍體,華麗的裙襬,甚至沒有沾染上一絲血跡。她走到囚籠前,看著那些驚魂未定的女子,臉上,沒有半分憐憫。
“開啟。”她淡淡地吩咐道。
身後的赤練軍士兵,立刻上前,用戰刀劈開了鎖鏈。
女人們哭喊著,蜂擁而出,跪倒在紅蓮面前,不停地磕頭。
“多謝女俠救命之恩!多謝女俠!”
“女俠大慈大悲……”
然而,紅蓮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們。
“你們自由了。”
她說道。
“但是,在離開之前,你們需要為我做一件事。”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拿起他們的刀。”
紅蓮指向地上那些盜匪的屍體。
“去,把他們的頭,一顆一顆,全都砍下來。”
“然後,在黑風山的山道兩旁,用他們的頭顱,為我搭起一座……京觀。”
此言一出,所有女人都愣住了,臉上充滿了恐懼與不可思議。
“什……甚麼?”
“這……我們不敢……”
“求女俠饒了我們吧!”
“不敢?”
紅蓮笑了。
那笑容,美豔不可方物,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在這個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
“你們之所以會被他們劫掠,就是因為你們太弱了。連拿起刀,向仇人揮刀的勇氣都沒有。”
“君上教導我,慈悲,是留給勝利者的。”
“而你們……”
紅蓮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的臉。
“連成為失敗者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要麼,拿起刀,斬下仇人的頭顱,用他們的鮮血,洗刷你們的懦弱,然後,你們可以活著下山。”
“要麼……”
她身旁的一名赤練軍士兵,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戰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就留在這裡,和他們一起,成為京觀的一部分。”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每一個女人的耳邊迴響。
恐懼,在蔓延。
終於,一個眼中燃燒著刻骨仇恨的年輕女子,第一個站了起來。她踉蹌地走到一具盜匪屍體旁,撿起一把沾滿油汙的鋼刀,用盡全身的力氣,閉著眼睛,狠狠地……
砍了下去!
“噗嗤!”
鮮血,濺了她滿臉。
但她沒有尖叫,反而睜開了眼睛,看著那顆滾落的頭顱,發出了一聲介於痛苦與快意之間的嘶吼。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黎明,悄然而至。
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灑落在黑風山上。
將那座由五百顆頭顱堆砌而成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京觀,映照得……猙獰而壯麗。
山巔之上,紅蓮迎著朝陽,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需要躲在別人身後尋求庇護的韓國公主,已經徹底死了。
活下來的,是君上手中,最鋒利,也最毒辣的劍。
赤練軍統帥,紅蓮。